“就是因为宁郎,我更不能交出那些皮相和执念。”娈姬声音微哑,唇瓣因染血而显出一种异样的妖冶,看起来虚弱极了,眸子却依旧不露怯色,讥诮地笑着看向萧少容,“你能伤我却不能杀我,对么?”
萧少容眼色不变,俯下身去,用右手食指挑起了娈姬的下巴,“不对,我可以强迫你的,只是我不愿罢了,而且也是为你好,如果强硬取出那些东西,弄不好你就会元神消散的。”
娈姬眸光微微闪动,素手支地依着墙靠坐起来,依现在的情形看来,自己只能乖乖听话了。
伴着好久的沉默,娈姬终于开了口,语调缓缓,带着一种追溯往事的沉静,“我是一只收集世间枉死女子皮相和残念的妖,第一回遇见宁观,是在一个合欢花开的午后。我伏在树下,他亲自为我拾来了一尾鱼儿,那日,恰巧是我一百二十六岁的生辰,他是第一个赠我嘉礼的人,我的记忆里没有族人没有朋友,宁观是第一个主动接近我的人,与其说是报恩,倒不如说是想让他永远陪在我身边。”
“宁观他…知道你不是人,对么?”
“对,他一早就知道,但如果…我是人,他应该也不会娶我的……”
“你喜欢他么?你喜欢宁观吗?”萧少容看着神情落寞的娈姬,试探性地开了口。她应该是喜欢的吧,不然那日她也不会不计后果地逃离血蝶的围困,只为不让宁观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娈姬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情,妖是不会懂情的,我只知道,我不想离开他,仅此而已。”
“我和终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离开宁观,我要的,不过是那些女子的皮相和执念而已,除此之外,我并无其他念想。”
“可是你夺去了那些皮相,宁郎就不会…就不会再留在我身边了。”娈姬蹙起眉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苍凉。
“但是,那些是你的罪,你不还给枉死者就得受苦受难!那些女子也无法再轮回转世,你在她们生死一线时取下了她们的皮相和至阴残念,那些女子现在除了浮灵荒野,什么都做不了,只要你将皮相还给她们,我就放过你。我管的不是人,不是妖,而是执念,只要我讨到了她们所失去的,我便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我说到做到。”
娈姬神思恍惚,目光涣散,以手扶额,声音微弱毫无生气,“你给我时间,我要时间想想,我要想想……”
“一天,只有一天的时间,我会遣人去宁府送拜帖,帖子到你手中的那一刻,你就必须迎了它,然后来终府,告诉我你的答案!”
娈姬没有应答,却在一阵玄烟里消失了。
萧少容站在屋子的中央,看着照进屋内的月光和满地狼藉,妖是不会懂情的么?那终黎呢,他可懂?
娈姬回府的时候,宁观已经领着众多下人找了她足足七个时辰,娈姬是从正门回来的,下人们瞧见她的时候均是大喜过望,这么冷的天,少夫人若是再不回来,他们可得被冻死在雪地里,少主也真是爱极了少夫人,愣是自己亲自去寻了这么久,好在少夫人平安归来。
宁观当时正在狸松亭同管事的商量是否要连同官府寻人,一听见下人前来禀报说是阿娈回来了,什么都顾不得,赶紧朝前门跑去,他是第一回见到这样的阿娈,失魂落魄,苍白无力,好像随时都会倒在雪地里再也醒不过来一样,他一脸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小小的身子冰寒无比,整个人虚弱地靠在他胸前,他紧紧地搂着她,下颌抵在她的头上,他觉得自己似乎要失去她了,这样了无生气,虚弱柔软的阿娈该让他如何是好!
娈姬静静地窝在宁观怀里,双目微垂,唇瓣紧紧抿着,她环着宁观精瘦的腰身,轻轻开了口,“宁郎,你喜欢阿娈吗?”
宁观怔住了,阿娈从未同他说起过“情”字,这短短的光景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竟将自己弄得这般伤情。
他紧了紧怀抱,温热好闻的气息洒在她头上,只用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认真说道,“先前,你从未问过我,我也从未提起过,你可知,纵然你皮相千般,我爱的不过一个阿娈罢了。你当我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我早已视你为我此生唯一的妻。”
闻言,娈姬仿佛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自己眼角落下,是泪么?她竟流泪了?妖是不会流泪的,难道不是么?
宁观紧紧拥着她的阿娈,确实,当年他娶她的时候,只是因为新奇她可以为他日日变幻成不同容貌的美人儿,但人终究不是草木,他是有心的,有情的,他能看见阿娈的好、阿娈的真实心性,就算别人认为她并非善类,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如果喜欢一个人能够说出千千万万的缘由,那样的喜欢应该也不算喜欢了。
“娈儿,我们回屋吧。”
正当宁观怀抱着娈姬朝朱颜阁走去的时候,管事的犹犹豫豫开了口,“少主…少夫人看来有些不适,可要遣人去请医工?”
宁观低头看了一眼窝在自己怀里没有声息的阿娈,“不必,少夫人只需好好歇息就行,今夜的事不准出去胡言,若是有谁敢透露半个字,苦果自负。”
“是!”一众下人赶忙跪伏在地应了宁观的话,就算他们心里再不解疑惑,今夜的事也是万万不能和任何人提起了,少主不好惹,但少夫人他们更不敢招惹。
朱颜阁内的烛台一应全都点着,想来定是宁观怕她突然回府才命人备着的,宁观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娈姬唇色苍白,身子虚弱,只能任凭宁观安置,看着他在自己跟前忙前忙后,娈姬终是开了口,“宁郎你先出去吧,忙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我现在得赶紧恢复灵力玄气,省得让旁人看出什么异端。”
终黎忧心忡忡地看着娈姬,也只能点头应下,他清楚地知道,就算自己再想陪在阿娈身边,但其实根本帮不了任何忙,或许还不便她施法愈伤,“我留青蝉在外头守着,你可得记着,若是有事就立时让她过来唤我。”
“我知道了,你走吧,我心里有数的。”娈姬虚弱地挤出一丝笑意,扬手让宁观出去。
娈姬将灵力玄气恢复得差不多时,正是辰时,她也不预备歇息会了,马上唤来青蝉替她洗漱更衣,她的时间不多了。
简单洗漱后,娈姬草草用完膳食,刚放下筷子,便瞧见宁观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木盘,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温暖又情深,木盘落在木桌上,娈姬才看清了盘上的东西,一个青铜制的小炉,样子精巧,工艺绝妙,安着三个云纹支脚,下置一个青铜小碟,碟上放着烧得滚烫的木炭,她只闻得一阵芬芳橘柚香气,令人神清目明,炉边还有一盘已剥好的橘肉及橘柚的青黄之皮,另有一个精致的妆匣。
“宁郎,这是作何?”
“这小炉里是橘柚鲜皮,以炭熏烤,可得天然之味,我自己不能帮到你些什么,但你近日身子不好,我心想着这熏炉若是能够替我解你些许烦忧也是好的,我能做的…不多。”
娈姬闻言,眼角眉梢均染上笑意,为难他了,他现在心里一定很不好受,“那这匣子里装的是何物?”
“打开便知,娈儿你会喜欢的。”
娈姬朝宁观狡黠一笑,打开妆匣,凑近了仔细闻了会儿子,“竟是牡丹胭脂,瞧这味道,该是上品。”
“这制胭脂的牡丹花是孤品,乃是由长安城最好的花匠养了十年光景方才取下,不光花难求,就连这水也是从千年松针上一滴滴收下来的,逢着初升之阳沐着山林霜雾,制此牡丹胭脂的工艺没有一处不用心,最好的胭脂就该配最美的娈儿,我虽手拙,却还是想亲自为你抹上。”
娈姬轻轻点了头,看着宁观接过青蝉递过来的细簪子,轻轻挑了一点儿,仔仔细细地涂在她唇上,她此刻恰好能看到他的眸子,深邃又干净,现在宁郎眼里——应该只有自己吧……
四目倏忽相交,娈姬赶忙错开视线,樱唇轻轻一抿,“宁郎,谢谢你。”
“你是我的细君,不可言谢,你欢喜就好。”
娈姬神色复杂,以目示意青蝉,青蝉心领神会地携着婢子们出屋闭门。
娈姬攥着自己的袖口,朱唇轻启,“郎君,今日你同我说,你喜欢的只是阿娈,若是将来有一日,我再也不能为你变幻女子容颜,你可还喜欢我?”
娈姬直直地盯着宁观,不愿放过他脸上出现的每一个细微神情,只听宁观说道,“阿娈,我爱的是眼前的你,是你皮相之后的样子,我承认,我先前为那些皮相所惑,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里,你真以为我的心思从未变过么?姻缘二字,妙——不可言。”
“当真?”娈姬望着宁观,神情轻松而宽慰。
“我从不会欺瞒娈儿。”
------题外话------
之前修改了第十二章,所以如果大家现在直接看第十三章可能会觉得有些奇怪,山木强烈建议大家重新看一遍第十二章(?д?),今天是2017年9月24日,如果大家是在这天之后刷到第十三章的话,那就不用重看第十二章了,抱歉!因为下个礼拜突然要补好多之后的课,课表真的爆满了o__o!所以十一长假再更新了,真的是从早上六七点上课上到晚上八九点啊(┬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