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你心意已决,可我还是得再问你一回,若是要剜心,你可会后悔?”终黎看着紧紧搂着娈姬的宁观,询问出声。
“绝不后悔!”宁观一双眸子坚定冷冽,抬眼向终黎三人看去。
“那好。”终黎话音落地,随即将一把匕首扔到宁观身侧,“玄铁所制,锋利得很,自己动手。”
宁观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的娈姬小心翼翼地扶回原地,拾起匕首,站了起来,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裳,左手拔去匕首的外鞘,将匕首抬到与眼同高,“果真不是俗世之物,想来不会很疼。”
三人看着宁观这副样子,也不忍再多言语,萧少容从未想过像宁观这样浪荡无度的世家少主竟会为了一个女子甘愿拿出命来,大家都以为他不喜功名,不愿继承他阿翁的商系是脑子不清楚。
可是,历经此事,萧少容竟觉得他或许是太清楚了,有时候疯魔不成话的人倒可能是这世上难得看透万千的人,娈姬对他而言或许是唯一的亮色,没有人可以规定他应该喜欢谁,感情这回事情最是没有缘由,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哪能掰着指头将理由算得清清楚楚。
宁观闷哼一声,将匕首刺入心脏位置,开始剜出他的心,他拧着眉头,额上立时冒了好些汗水,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襦衫,这血色现在是被看得分明极了,血液从他心口溢出流下,这艳丽的红色刺痛了所有人的双目,他有些支撑不住自己,双膝猛然触地,身板却依旧笔直,手上的动作一点也没停下,牙关咬紧,不让任何痛苦的声音发出来,直到左手捧着一颗冒着热气的心递向终黎。
萧少容蹙眉咬唇,看着直直倒下去的宁观,便要上前扶住,南木落倒是抢先几步扶稳了宁观。
终黎双手施以秘术,引了一道冰色玄气往心而去,这道玄气顿时化作缕缕烟气将宁观的心给围绕了起来,携带着心脏慢慢离开宁观鲜血淋漓的左手向终黎飞去,这心终于停在了终黎掌上三指高的地方,萧少容看着终黎对这心不知念了些什么法咒,她能感觉到终黎已经力不从心,他伤得太重了!
南木落看见终黎愈发不妙的脸色,赶紧引了一道芒气朝终黎而去,终黎勉强得了些力道,用了一盏茶的工夫终是使得“以心换心”大功告成。
宁观撑着自己最后的光景看着自己的心落入娈姬心口,才闭上了眼眸,真好!阿娈活了!
终黎这会子再也没了气力,竟在萧少容不备时摔在地上化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白毛狐狸,萧少容一脸惊愕地将这团白球球抱在怀里,傻呆呆地看向南木落。
这下好了,五个人,两个倒了,一个变成了一团白球球,就剩她和南木落两个人来处理这烂摊子了。
南木落看了眼萧少容怀里的终黎,仰头看天,居然无语凝噎。
娈姬苏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她睁眼看向床帷,就知道自己并不在宁家,头有些晕晕的,心口也撕裂般得疼痛,发生了什么?
她撑着身子坐起,但觉口渴得紧,伸手想拿水杯过来喝上几口,也不知怎么了,杯盏竟然还在原处,没有飞至自己手中,她不甘心又试了好几回,这杯子却依旧毫无动静,她全以为是自己体内怨念被抽走使得法力暂时不受自己控制,只能起身去喝茶水,却发现自己连衣物都给换了,自己当时穿的可不是这身绾色罗裙,现今到底怎么回事?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了开来,娈姬抬眼看去,来人正是萧少容,她今日依旧是一袭红衣,清冷的美人儿穿红色最是魅惑人心,不过她怀里居然抱着一团白色的毛球?是狐狸?难不成…是终黎?取代终黎位置的却是一个容貌艳丽胜过女子的少年郎,娈姬下意识觉得这位少年并不简单,许是妖,可自己却看不透他是什么妖,好生奇怪。
“萧姑娘,终黎他怎么——?”
萧少容心里头不安,她这回来,是给娈姬说明缘由的,看着她这副不知情的样子,真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为好,只能尴尬地用手挠了挠白狐狸的脑袋,“他伤得极重,不小心现了原形,我不放心它被下人管照,便抱着一同来看你了,你要摸摸么,又软又舒服。”说着还将终黎给送出去,白狐狸心不甘情不愿只往萧少容怀里钻去,将小脑袋埋好。
“真不要脸!”南木落看着终黎借着狐狸原形蹭着温香软玉,没好气地出声。
娈姬不解,看了眼南木落又回看了一眼萧少容,萧少容赶紧出声,“这是南木落,终黎和我的朋友,阿娈你不必见外。”
南木落在外人面前终究不愿丢了脸子坏了和气,倒是客客气气地行了礼,便就问出声来,“在下不是弯弯绕绕的人,也就直言了,不知娈姬姑娘可还记得些什么?”
“嗯?”
“娈姬姑娘可知道自己为何在这儿吗?”
娈姬舒了一口气,“不知,我只记得我饮下了凝魂水,接着便觉得好像有两股力道在自己体内冲撞,其余的事情都不记得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阿娈,现在是三天后的未时了。”
“三天后?怎么就三天后了?宁郎他可曾来寻过我?他定会急坏的!我要回宁府!”娈姬说着便提起曳地罗裙朝屋外走去。
“他死了。”
萧少容眼看着娈姬身子一顿转过身来,不敢置信地看向南木落,“你方才说什么?”
“他死了。”
“谁死了?”
“宁观。”
终黎终于露出脑袋,瞅着娈姬,却是一点声息也不发出。
娈姬绷着最后一根神经,看向萧少容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但是,萧少容点了头,她点了头!
“我!不!信!宁郎现在一定是在宁府等我!你们简直是在胡言乱语!”说着便转身逃去,萧少容赶忙丢了终黎去追娈姬,终黎这一下被摔得厉害,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南木落给踹了几脚,“不要脸,不要脸,吃我两脚!”
终黎气得不行,却无法还手,只能胡乱扑腾想要逃出门去,却又被南木落捉住给塞了回屋,“你给我待着吧!臭狐狸!碍手碍脚的!哼!”
被孤单地关在屋内的终黎在心里默默发誓,等他恢复法力,化身成人的那日,就是南木落倒血霉的那一天!
且说娈姬拼了力气还未跑出院子,就被萧少容给拉扯住了,“阿娈,你听我说,现在事情复杂得紧,你千万不可这般回了宁府,你听我仔细和你说完事情的始末可好?阿娈!你冷静些!”
“你要我如何冷静!我不过是昏睡了三日,醒来宁郎就死了!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萧少容!那你说!你说啊!说说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在被终黎抽取怨念的时候,有一个莫测不知本相的阴邪附在了你体内,破坏了一切……”
娈姬焦急不安地听完了所有,眼色微震,瞳仁隐着万般悲怆,宁郎竟为她剜了自己的心,她怎么值得呢,她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妖啊,这几载光景,宁郎的一片痴心,自己居然到了今日才看分明!
“那么,宁郎呢,他现在身处何方?”
“宁观他现在——”
娈姬未等萧少容继续说下去,上前一把攥住了萧少容的双肩,萧少容甚至觉得自己的肩胛骨都要被娈姬给生生捏碎了,“萧少容!我不会怨你欺我的!我再问你一遍!宁观!他死了?”
萧少容心下一顿,将视线和娈姬的眼神对上,不带丝毫情愫郑重其事地回道,“宁观他死了,现在被安置在‘怀风苑’里,那里是终府的禁地,旁人进不得,我带你去看他!这般大事我断不会欺你分毫!”
娈姬神情呆愣地跟在萧少容和南木落身后,穿过庭院重重,终于到了一处偏院,这院子并无终府其余地界那般贵气,多的是高树绿林幽深花草,檀木匾额上只刻着朴朴三字“怀风苑”,萧少容打头开了门,其中果然别有洞天,娈姬瞧见了好几个屋子,名字取的都略感怪异,有个屋子题名“六出”,看起来阴森冷清,但却是所有锁着的屋子里最有人味儿的,娈姬也说不清楚原因,只是全凭感觉,她觉得这么多屋子,唯有那“六出”,或许是萧少容经常去的,但此刻这都是不值得思量的小事儿,现在最关键的是她的宁郎!
萧少容引着二人来到了一方古井,井口覆着好大一块石板,估摸着得有七八个壮汉合力方能移走开去,但萧少容只是轻轻一挥手,那石板就陡然消失了,萧少容朝娈姬看了一眼,指了指古井里头,“宁观就在井里。”
娈姬心下了然,知道自是萧少容布了什么法阵,这井中深水或许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如何进去?”
“里头是个冰窖,苦寒无比,你现在只是个凡人,不比我和南木落,若要下去…把手伸出来。”
娈姬闻言倒不迟疑,直接将手递了过去,萧少容取下素玄九阴簪,以尖锐簪头直接刺入娈姬左手掌心,“素玄九阴灯内有九位世间大善人死前的善念,破凡人左手掌心经脉便可直通人灵,使你免受阴邪入侵,这冰窖可不是宁观为你修的藏果子避暑热的冰窖,它之所以冷,就是因为囚了好些阴物,那些阴物时辰还没到,所以终黎就先把它们都给关了起来,日后再做打算。”
萧少容说完便看见脸色不好的娈姬垂着头神色落寞,心想自己把话给说坏了,这会子竟同娈姬提起宁观为讨她欢心做的冰窖,真真使人伤情,便赶紧拉住娈姬的手,纵身一跃下了古井。
古井之下乃是一片湿润旷地,未有丝毫光亮,暗得只能微微辨出人形,南木落巧施法术便燃起了四周好些灯盏,古井之下立时亮堂起来,火光燃起的那一刻,娈姬就瞧见了几丈开外的一张石床,上头躺着一个身着月白衣裳的少年,不是宁郎,又会是谁!
她不管不顾地跑了过去,她不信!她不信!还剩得几步距离,她终是慢下步子,这余下的几步路她走得好慢好慢,石床上的人她是那么熟悉,可是…或许不是呢?
终于近了,那张曾经对着自己笑得没心没肺,曾经仔细看着自己点绛唇的脸就这样不留情面地闯入她的视线,宁郎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如这几年来安寝的模样,娈姬看着衣衫整洁的宁观,双手颤抖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俊颜,“宁郎,你的脸怎么这么凉。”
月白色遮不住心口晕染的血迹,即便他换了新衣,可是心口位置依旧透着浅浅血色,娈姬哽咽悲泣,脸上却挂着不合时宜的笑意,一面流泪一面笑,有泣声无言语,最是伤情时最是无话说,曾经的一幕幕此时全部涌现在了娈姬心头,那年合欢树下的宁郎,那年舞殿上的宁郎,日日看着自己醒来的宁郎,两个人一起放河灯,一起种花酿酒,一起廊前数雨……
娈姬无力地将头抵在宁观身上,哭得没了声息,“我一直…认为人心若顽石,却不明了唯我是个薄情人,而你…从不是草木冷心…宁郎,何谓‘不如不遇倾城色’,若是不遇,你也不会丢了性命……”
好久好久,三人都未说一句话,但是事情总要解决,萧少容借着灯盏明亮的光线朝石床走去,看着埋首不动不语的娈姬,用最温和的语调出了声,“我娘亲同我说过,人这一辈子,总会犯一次错,然后欠了谁人的情,这是此生还不清的,我愿意为你和宁观补一个锦绣来生,今世此般罢了。”
娈姬闻言抬起了头,青丝凌乱,泪湿罗衫,“我不要什么来生,此般皆虚妄,我也不要以凡人之躯度春秋入冥界,这辈子还有那么长那么长的光景,你要我一个人如何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没了宁郎,什么都化骨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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