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要如何……”没了宁观,什么都化骨成土,那么…也包括她自己么?
“世间隐秘之事多的是我不明了的,可是…少容…你呢?你知道的秘辛该是远胜于我的。浩大天地,苍茫八荒,是否存着活死人肉白骨之法,一命换一命。”
一命换一命!宁观剜心只为让她重活人世,结果她现在要以命易命!
“宁观行至此般境地,不过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若是你死他生,我们先前所做的一切岂非笑谈?”
娈姬撑着石床虚弱起身,一身绾色罗裙在地底流窜的阴风里飘摇翻飞,“如果不是我,他现在应该还是一个无拘无束的世家贵子,即便浪荡无度,不务正事,但是性命定然无虞…因着我,却丢了命,我不受他这份情意,不愿…亦不舍…采集枉死女子的皮相也好,摄了她们的怨念也罢,都是我埋下的祸根,于他无关。”
萧少容闻言却不应答,只朝南木落瞥去,这厮此时正双手环抱靠在石壁上望着她和娈姬,看见萧少容投来的目色,自知避不开去,清咳两声说道:“那娈姬姑娘,你是想要我们怎么助你呢?”
“全力相助。”
“若是宁观醒来,知道你负了他的一片情意,该如何?二人只可一人活,天命如此,难哉!”
娈姬双手紧握,方才素玄九阴簪刺入她掌心流出的血已经凝固变干,素手染血加上地底肆虐的阴风,双手冻如冰霜,娈姬猛提了一口气,“不必管我,万事以宁郎为先,你且告诉他,无缘就不会再相见,该重逢的却总会重逢,而我和他…是前者。往事皆不过一场旧梦…哪有忘不了的人,放不下的东西。”
“实话说,我不明了如何令两个凡人生死相换,此事该由终黎或是南木落思量,不过终黎他现在…不方便。”
“终黎有没有法子我不晓得,但我倒是有个秘术姑且可以试试。”
萧少容暗自思忖,不料世间还真有这种可以逆转凡人生死的术法,南木落倒是不可小瞧,不过娈姬她…和宁观二人实在不易,经此劫难,自己竟对娈姬的结果不能下个十足的论断,姑且试试?那么便是没有完全的把握了,到底是怎么了,事情会到这个地步,那个附体阴邪究竟是何物?居然可以将终黎伤得这般重!为什么执念又只能是连缬的?为什么终黎要将自己变作青衣女子,为何附体阴邪会因自己换了青衣而恍惚?萧少容根本想不通透,现在事情委实不明朗,迷雾何时才会退去?
“萧姑娘发什么呆呢?我施行此术可还得有你相助!”
“什么?”萧少容思绪被打断,一下子有些迷惑,看着南木落一张放大的俊脸认真地瞅着自己,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顺着话头点了点头,侧身向娈姬看去,她的身子似乎抵不住这地底的阴寒凉风,正在细微地打颤,萧少容上前拉住了她的手,“阿娈,你再仔细想想吧,接下去事情究竟该如何发展,全由你心,宁府那里你不必惦记,南木落每夜会幻化成宁观的模样同宁家长辈行晚礼,他幻术虽不比终黎,但在凡人面前还是不会出岔子的,我遣人送了帖子去宁府,说是同你一见如故,邀你多住些时日,而宁观全当作陪,若是想归家也可回去,定不麻烦,宁家那两位虽然心中存疑,但也不好说些什么。今日你先回趟宁府,料理完杂事,归来后我们再走下一步,”萧少容话未完,转头又看了一眼南木落,“携了他去罢,省得惹闲话。”
“将死之人,并无什么好顾虑的,他不必去,留在这里准备术事,我马上就回去,亥时即归。”娈姬走近了石床,神色淡漠,萧少容看不穿她此刻在想些什么,南木落此时脸色也不好看,全无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萧少容心下不安,娈姬若是再折腾下去,不知她的灵是否还能有用?不知还否有来世?
娈姬前脚刚走,萧少容后脚就回了屋子,直接唤来半烟命她清理怀风苑四周的下人,今夜不可有人近苑。
半烟虽不明了,却也不敢出声询问,接了令便去管束府中宵禁,深门暗苑最是忌讳闲话多的人了,终府确实对下人格外关照,姑娘待她更是一片真情,不过这里也比外头多了太多不成文的规矩,规矩二字可能还不甚贴切,该是阴邪秘辛。
今夜星光数点,月亮虽说半缺却是并不吝惜,清辉铺地好几重,这几日天气已经开始回暖,但在半夜里,冬风依旧未减势头,凉了血刺了骨,晃得密林深树声响错杂。萧少容披着袍子站在南木落身旁,怀里抱着白色绒球,终黎此刻绝然胜过手炉,方才也不知是谁将他锁在了屋内,怪不得今日未有随她下古井,还是将他带着安心些,免得他又被不知情的人胡乱捉走。
宁观已被移出古井,此时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青瓦石上,月白衣裳,清秀少年,却是这番光景……他双耳两侧,脑袋发顶正对处皆置着一盏油灯,夜风虽大,灯火却毫不晃动,三盏灯就这样燃着,三点火光此刻是这地界最亮堂的东西了,南木落和萧少容两人跟前安放着一个及腰高的楠木桌子,上头放着一个盛着满满清水的铜盆,低浅稳当,夜风带过掠起层层涟漪,其余还有今日下午南木落急忙出府搜寻过来的东西:一碟花草碎末,一片殓衣布,一碗新婚夫妻的中指血。
萧少容看见南木落带着这些东西过来的时候,心里发怵,实在不舒服,可是这会子南木落将它们带来定是与亥时的秘术有关,但看着南木落一步步靠近自己,心里还是发慌,只好举起毛绒绒的终黎阻隔他的靠近,南木落看着强装镇定的萧少容和被红衣少女举挂着的白毛狐狸暗自发笑,在同她五六步距离的时候站定下来,带着调笑意味出了声,“诶呀,我们终黎公子的样子可真是喜人极了,我能抱抱么?”
终黎闻言,狐躯一震,扑腾了几爪,南木落欺狐太甚,居然说他样子喜人,他可是千年狐妖,容貌只能用风华无俦来形容,这般女子气的两个字如何能够安在他身上,可气可气!
这回被那东西伤得重了些,居然迟迟不能化成人形,现在也不方便收拾南木落,今夜可是还得托他施法。
“南木落,这些东西有何用处?阴气实在重了些!你还未进屋子我就觉察到了。”
南木落流溢精光的眼角轻轻一挑,故作肃穆,缓声说道,“这些东西来处可不一般!这团花草是我在一位死于大婚前一日的少年郎坟上取来,这个花草护坟也护阴,加上所盖之坟里头,葬的乃是翌日大婚却突然暴毙的少年,正是含着对遗妻不舍难离极深的执念,此点同宁观一般无二,而且更是多了怨恨不平,碾碎可用。”
“冬日竟还有这般花草,莫不是怪了些?”
南木落晃了晃手里拿着的花草,揶揄道:“有些东西不必天地灵气,雨露日月将养,凭人灵即可。”
萧少容自是明白何谓“人灵”,肉身腐朽,灵不灭,留些在坟上,很是平常。
南木落看着萧少容又是一片云淡风轻的神色,不由得起了捉弄的心思,手指提溜起了那一方殓衣布,跳到萧少容面前将那布片晃悠来去,“瞧瞧这是什么?”
萧少容未有料到他居然一下子把阴物拿到自己近跟前,来不及退后,秀眉微拧的脸蛋差点和布片贴上,这会子绝不能惊慌退缩,要不然可真是全了南木落戏弄的心思,算了,自己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倒是没有什么要去怕的了,左手抱住终黎,右手两指淡定地夹过了布片,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红衣金纹,布料极新,看起来从未有人穿过,但却有一股阴气附着,女子气息,没有活人的感觉——难道是——“殓衣布?”
南木落看着萧少容非但没有失了仪态,还接过布料捻了捻仔细看了会子,便觉小心思落空,没好气地回了声,“对了。”
“依你这思路,莫非还是哪位福运浅薄的新娘子,大婚那日丢了性命,家里人舍不得她这般抱憾而去,给她用了新嫁衣作殓衣?”
“又对了,这位女子同她将要成亲的男子是青梅竹马,自小定了亲事的,只可惜命虽好,但是运道不佳,送亲路上遇了歹人,死得并不光彩,这样的新娘子怨气最大,拦路新娘的阴灵可非善物!”
萧少容知道这布料不一般,却不料背后还有这种由头,这位女子死得实在可惜,人生至憾,此事算一等。
“还有一碗血,我没端过来,搁在了怀风苑里头,”看着萧少容不解地盯着他,一双眸子透亮干净,倒是惹得他思绪乱动,这双眼睛不曾变过,可是以前自己怎么没发觉她竟这般好看,南木落摆了摆脑袋,定了定神,“是新婚夫妻的中指血,三种东西混水而烧,这水立时会被烧干,三样东西相生——引魂吸灵,专招宁观这般的阴物。执念相合,他既能同那男子惺惺相惜,又可在那女子身上感知娈姬的伤情,这碗血更是直接激起他的怨气不甘,可比终黎那些玄乎的法器灵验多了,一引一个准!”
终黎一直被萧少容单手兜着,他唯恐她受累,便一直自己提气吊着,并未完全蜷缩在萧少容怀里,这会子听见南木落又说自己坏话,趁着两人谈话不备时,直直扑到南木落身上,将他压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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