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红衣泪痣初现身

执念画师 山木惊蛰

萧少容看着一人一狐在地板上堪比玩闹的争斗,不自觉弯了眉眼,双手叉腰,少女模样烂漫无忧,南木落在地上忙着躲闪拨开终黎的狐狸爪子,眼睛却依旧盯着萧少容,这样的萧少容他从未见过,一百多年前在终黎府中见到她的时候,姿容倾世却是幽怨冷漠,眼底是不达真情的神色,即便当时她也曾同他耍过小心计斗过嘴,可那时他并未觉得她有现今这般的飞扬神色,终黎…将她照顾得很好。

肉身换了,记忆封存了,她真的一点儿也不像一开始的她了,说起来,不知为何,这些日子他总是想接近她,和她多说些什么话,但是心底那根弦紧紧绷着,时刻提醒自己不可再近一步。

她,即便自己付出再多,最终也会是终黎的,如果不是终黎的,也不会是他南木落的。

“好了,好了,终黎你也别同他闹了,可得让南木落省些气力,今夜还要施术法呢。”萧少容上前一把捉起终黎,夹在臂弯里大步走出屋子,又回过身子蒙着傍晚柔和的暮色,笑得温柔极了,“半烟同我说了,狐狸是被你关在屋子里头的,以后不准再欺负白球球!不然…我可要同你好好算上一笔账!”

南木落也不拂去衣袍上染就的尘灰,跟着萧少容走到门边也不迈入院子,停下来倚靠在木门框上,看着萧少容在暮光中笑得温润缱绻,南木落一千多年来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方寸淆乱,灵台崩摧,只能手足无措地胡乱点头应下了。

亥时,生人眠,亡者出。

萧少容和南木落已经准备万全,只等着娈姬归来,南木落右手成掌抵在微漾的水面上,看着宁观脑袋三处的油灯烛心开始飘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精光,脚步却不曾移开原处。

苑门处突然不合时宜地传来具有节奏的稳当扣门声,萧少容下意识地朝南木落看了一眼,他却始终未将目光错开去,直直盯着宁观身侧跳闪的烛火,萧少容只能将终黎放在地上,小步跑向苑门,打开沉重冰凉的内锁,眼前人却不是娈姬,只见半烟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衫神色怪异地站在苑门外,萧少容心中生疑下意识地用身子挡住苑里的人事,“何事?不是说了不能有人近苑么?”

半烟突然慌乱起来,生生作出一副哭腔,“姑娘,不好了!娈姬姑娘在半路上丢啦!”

“丢了?”萧少容脑中闪过许多猜测,姿态却不改变,看着跟前揶揄不安绞弄着帕子的半烟,不落痕迹地抽身出来反合了木门,同半烟面对面站着,“怎么丢的!你在府中又是如何知道丢了的?”今夜阿娈过来难不成还会动用宁府人手,怎么可能,此事她只会一人瞒下,若是丢了定然不会有人来终家报信的,遑论半烟一直在府中掌着大大小小的家事,如何得知这档子事,

半烟却不回话,低头看着自己的绣鞋,萧少容不知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只听得半烟语气冰冷满是冒犯,“就是丢了!”

萧少容伸出手想抬起半烟的下巴好看看她此刻的脸色,素手前伸,她的指头竟穿透了半烟的脑袋!半烟未有抬头,自然不知萧少容现在正僵站着看着自己的手指!

虚空的身子!半烟她!

“少容!小心!”

萧少容循着声音猛地看去,只见娈姬披着一袭玄色宽袍在朝自己全力奔来,脸上神情紧张慌乱,她下意识地低头,正逢上半烟的瞳仁,这样诡异的笑容当真不善极了。

娈姬还在外头,现在绝不能退身关门,可是眼前的“半烟”,自己又该如何对付?

“茑萝!你该彻底死了!”

茑萝!她又是谁!萧少容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就瞧见半烟周遭开始升起极为怨重的阴气,灵火跳闪,出招没有丝毫顾忌和迟疑,招招破她命门,萧少容一下子躲闪不开,身子直直撞在虚掩的门上,一下子跌落苑里,萧少容身子倾覆但觉得地面有着一股涌动的暗流,像极了游荡的亡魂身上散发的气息,这东西在地面布阵了?什么时候做的?难道是方才低头不语的时候?可此刻并无可以让她支撑起身的东西,平地而起这一招她练得不好,这些耗费功夫看起来又不威风的招数她总会偷懒,素日里还好,此刻下有坠落之力上有推灭之手,她根本起不了身,以前念着总有终黎护着不曾料及还有此番光景。好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迎面及时扯住了自己,萧少容借着娈姬的力道,旋身站直过去却和“半烟”的身子互相穿透而过,二人重合的那一刻,仿佛一下子有什么东西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击自己灵台,心口瞬间爆发一阵难忍的剧烈痛楚,一道白光闪过脑海,身体内某个不属于萧少容的东西似乎重新活了过来,萧少容素手滑落,双膝触底,身子一下子仿若被抽走万千气力难以再支着自己醒着,无力地坠倒在地,合眼之前,眼前朦胧一片,依稀有一个穿着红衣华服的女子在朝自己微笑,女子眼角有一颗浅浅小小的泪痣,明明不引人注意,可萧少容就是这样看得清清楚楚。

茑萝,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她就是茑萝呢?

这一切简直就发生在一瞬间,南木落站在楠木桌旁看着萧少容从苑门外跌落进来,紧接着是一个虚晃的“半烟”,再是披着玄色宽袍的娈姬,从苑门被撞开到萧少容落在娈姬怀里,“半烟”平地消散,这所有的种种就在眨眼之间发生了!

终黎全身的狐狸毛都倒竖起来,眼睛怒瞪着,跃着跑到萧少容身侧,看着揪着心口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的萧少容,心中焦灼万分,无奈只能在一侧跳跑来去,仰头朝天发出阵阵悲鸣之声,附体阴邪本就不是要萧少容落在地面的亡者法阵上,他一开始就是要让萧少容记起茑萝,想起早就不该属于她的一切,终黎顿足懊恼,看着抱着萧少容的娈姬,心里头真是难受至极,现今只盼小辞不要想起旧事才好。

娈姬坐在地上搂着萧少容,面色难看,她方才趁着夜色孤身而来,在苑门外就瞧见了半烟同萧少容好像在说些什么。明明已经吩咐下去旁人不可近苑,这会子又哪里来这般紧急非要主子决断的大事,她被那东西附过体,对于它的气息还是一下子就能感知出来的,半烟这丫头有鬼,事情不对劲,加上当时萧少容的手指居然能够穿透半烟的身子,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想,出于万全之策她不管不顾地喊出了声,却不料那东西竟趁势先动了手,看着跌落的萧少容,她尽了全力扑去相救,可是…现在看来她这一拉倒还不如不拉,好像有什么东西融进萧少容体内了。

南木落俊眉拧着,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手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他一直在引宁观的魂,原本就动不得身的,没想到那阴邪居然还有这招,真是无耻至极!

现在事情越来越乱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先把宁观这档子事情给解决了,“终黎!我要施法了,少容就托你照顾了!”

某狐不由得生气,小辞是他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南木落这厮关心了,现在他也没法子说人话,只能用脑袋蹭了蹭萧少容的衣袖,表示他知道了。

娈姬将萧少容轻轻托起,自己抽身出来想去看看宁郎,就瞅见终黎将自己团成毛绒绒一团快速地爬到她身侧,竖着耳朵叫了几声,娈姬心下明了,托着萧少容的脑袋好让终黎为她垫着,冬夜石板太寒,估计终黎是舍不得的。

南木落看着枕在白狐狸身上的萧少容,眼神微暗,手下动作却不停下,将那花草碎末、殓衣布和中指血倒进了水盆中,以玄气引了三盏油灯的烛火入了水,盆中的东西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在萧索幽深的怀风苑里热烈得就像一场盛世花火,可是和花火的结果一样,眨眼的功夫就化为乌有,只剩一阵烟气,花火的烟气是灼热的,可这火是阴火,冰而冻骨。

娈姬站在宁观身旁,聚精会神地看着南木落手上的动作,只见他突然伸直了右臂,指尖在空中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轨迹画着符咒。

“起风了,他来了。”

南木落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起了一阵狂风,这风从怀风苑四方高墙外扑进来,裹着生风寒霜吹在每一个人身上,娈姬不由得半眯起眼睛,俯下来用袍子为宁观挡住怪风,世上哪有什么正常的风会从四面八方一同吹来,想来其中定有玄机。

“他已经来了?肉身不重要,你且过来。”

“我看不见他。”

“你现在是凡人之身,自然瞧不见,紧着过来,他现在只是一个残缺的阴灵,魂魄还未归位,记不得识不得你的,此乃引灵之术,并非拘灵。时间很重要!”

南木落左手中指贴于手掌心,其余四指伸直,凝了一团雾蒙蒙的东西置于娈姬双目之前,“人的生辰八字不同,命就不同,一样的术法触发不同的缘法,尘埃万物都会在术法结束之后落定,我最后问你一回,可愿舍了自己的命让宁观活过来?”

“不悔,不怨。”

阴灵入体,二灵相移,魂气遮目,不见鬼事。

生者祭灵,亡者归位。

这错杂混乱的一切都会在第二天太阳初升的时候,归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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