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雷霆拔哨不留痕

缓坡后的深沟里。

十二具尸体被堆在一起。

血已经凝固了,黏在衣服上,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陆溟蹲在沟边,用一把短刀割下一块柔然士兵的衣角。

擦干净马槊上残留的血迹。

他身后站着的十个亲卫,正在检查地面。

“这里还有血。”

一个亲卫指着地上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

另一个亲卫立刻抓起一把浮土,盖在上面。

用脚踩实。

“还有吗?”

“没了。”

亲卫们把现场又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

陆溟站起来,把擦干净的马槊扛在肩上。

“撤。”

十个亲卫跟着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百步。

陆溟突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缓坡的方向。

夜色里,那片地方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陆溟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柔然的游哨,也就这水平。”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亲卫跟上。

脚步声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

大军的临时营地。

陈宴坐在石头上,等着陆溟回来。

高炅站在他旁边。

“柱国,陆溟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陆溟扛着马槊从黑暗里走出来。

槊杆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

“柱国。”

他在陈宴面前停下。

“十二个柔然游哨,全部解决。”

“尸体藏好了,战马也处理了,现场看不出任何痕迹。”

陈宴从石头上站起来。

“做得不错。”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夜已经深了。

“传令下去,全军休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继续前进。”

高炅转身去传令。

士兵们听到命令,纷纷在原地坐下。

裹紧大氅,闭上眼睛。

抓紧时间休息。

陈宴没有坐下。

他走到营地边缘,看着北面的夜色。

张文谦从后面走过来。

“柱国,属下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速度,后天黄昏就能到王庭外围。”

陈宴点头。

“粮草辎重呢?”

“分批跟在后面,距离咱们大概二十里。”

张文谦从袖子里掏出算盘,拨了两下珠子。

“李三那批伪装成商队的人,已经到了石山附近,正在按计划藏匿粮草。”

陈宴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声。

“很好。”

“告诉李三,藏好之后就在原地待命,等本公的信号。”

张文谦应了一声。

转身去安排。

陈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北面。

夜色里,草原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那里就是柔然王庭。

缊纥提的老巢。

陈宴的嘴唇动了一下。

“快了。”

***

一个时辰后。

大军重新出发。

这次不用再裹蹄了。

夜色太深,就算有动静,柔然的斥候也看不见。

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顾屿辞的先锋营依然走在最前面。

他骑着马,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草原上的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所有东西都遮住了。

顾屿辞只能靠感觉判断方向。

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弯刀上。

随时准备拔刀。

走了两个时辰。

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

黎明快到了。

顾屿辞勒住马。

他举起右手。

身后的先锋营瞬间停下。

顾屿辞翻身下马,趴在地上。

耳朵贴着草皮。

他闭上眼睛,仔细听着。

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

很轻,很远。

但确实存在。

顾屿辞睁开眼睛。

“前面有人。”

他站起来,回头朝身后的副将招手。

“派两个斥候,往前探十里。”

副将应了一声。

两个斥候从队列里骑马冲出去。

消失在晨曦里。

顾屿辞重新上马,等着。

一刻钟后。

两个斥候回来了。

“将军,前面五里处有一座小型营地。”

“营地里大概三百人,都是柔然的外围守军。”

顾屿辞皱起眉头。

“防守严密吗?”

斥候摇头。

“不严密,营地里的士兵都在睡觉,只有几个哨兵在巡逻。”

顾屿辞沉默了一会儿。

转身策马往后跑。

他要去找陈宴汇报。

***

陈宴正骑在马上。

看见顾屿辞回来,他勒住马。

“怎么了?”

顾屿辞在他面前停下。

“柱国,前面五里处有一座柔然营地,驻军三百人。”

陈宴的眼睛眯了起来。

“防守如何?”

“很松散,大部分士兵都在睡觉。”

陈宴沉思了片刻。

“绕过去。”

顾屿辞愣了一下。

“绕过去?”

“对。”

陈宴点头。

“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

“绕过去,不要惊动他们。”

顾屿辞想了想。

“明白。”

他转身回到先锋营。

下令队伍调整方向。

从柔然营地左侧三里外的地方绕了过去。

大军像一条黑色的长龙。

在草原上蜿蜒前行。

直到把那座营地甩在身后十里外。

陈宴才让队伍恢复直线前进。

***

太阳升起来了。

草原上的温度开始回升。

陈宴下令全军停止前进。

“就地休整,吃午饭。”

士兵们纷纷下马。

从怀里掏出干粮啃着。

陈宴也下了马。

他站在一块高地上,举起单筒千里镜往北面看。

千里镜里,草原一望无际。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几座零星的帐篷。

那是柔然的游牧部落。

陈宴把千里镜放下。

转身走回临时营地。

高炅递过来一块干粮。

“柱国,吃点东西。”

陈宴接过来,咬了一口。

干粮硬得硌牙。

但他嚼得很慢,很认真。

高炅蹲在他旁边。

“柱国,咱们这么绕来绕去的,会不会耽误时间?”

陈宴把干粮咽下去。

“不会。”

“现在每多走一步,就离王庭更近一步。”

“只要不暴露,时间就不是问题。”

高炅点点头。

“属下明白了。”

陈宴喝了一口水。

“去告诉叶逐溪,让她的游骑散开,盯紧周围十里内的所有柔然营地。”

“一旦发现有人往王庭方向跑,立刻截杀。”

高炅站起来。

“属下这就去办。”

***

午饭后,大军继续前进。

这次走得更快了。

马蹄踩在草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顾屿辞的先锋营依然冲在最前面,他骑着马,目光扫视着四周。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起伏的缓坡。

缓坡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顾屿辞举起右手,先锋营停下。

身旁的副将凑过来,压着声问:“将军,怎么了?”

“坡后面有动静。”顾屿辞没回头,视线钉在那片缓坡上,“派两个人过去看看。”

副将朝后面一挥手,两个斥候策马冲出去。

马蹄声越来越远,两人翻过缓坡,消失在视野里。

顾屿辞勒着马缰,一动不动地等着。

没多久,马蹄声重新响起来。

两个斥候跑得比去时还快,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撞了邪。

“将军!”斥候翻身下马,跑到顾屿辞马前,“坡后面是一片盆地,盆地里全是马!”

“马?”顾屿辞眯起眼,“多少?”

“属下粗略数了一下,木栅栏连绵好几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战马,不下五千匹!”

另一个斥候接话:“将军,那些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得跟绸缎似的,比咱们军中最好的马还强上三分。”

顾屿辞愣了一瞬。

“五千匹?”

“千真万确。”斥候拍着胸口,“属下两个人都数过了,只多不少。”

顾屿辞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马场周围有多少守军?”

“不多,百来号人,分散在栅栏四周巡逻。”

“就这点人?”

“就这点人。”斥候咽了口唾沫,“将军,有的守军还靠着栅栏柱子打盹呢,连刀都没带在身上。”

顾屿辞沉默了几息。

“你们在这里等着,谁都不许动。”

他调转马头,猛夹马腹,往后方跑去。

一路穿过行军队列,直到跑到陈宴马前。

“柱国!”

顾屿辞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陈宴正坐在马上饮水,见他跑得满头是汗,把水囊从嘴边移开。

“出了什么事?”

“前面发现了一处柔然的战马繁育基地…...”顾屿辞站在他马前,胸口起伏得厉害,话却说得干脆利落。

陈宴手里的水囊停在半空。

“什么?”

“是一片盆地,就在前方缓坡后面…...”顾屿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背上全是湿的,“盆地里有木栅栏围起来的马场,连绵好几里,里面全是上等战马,属下派了两个斥候确认过,至少五千匹。”

“五千匹上等战马?”陈宴缓缓把水囊挂回腰间,整个人坐直了。

“没错。”顾屿辞点头,喘息还没平稳,“那些马比咱们军中的还好,毛色油亮,膘肥体壮,一看就是精心喂养出来的种马。”

“守军呢?”

“百来人。”顾屿辞伸手比了个数,“分散在栅栏四周巡逻,有的靠着柱子打盹,连刀都没带在身上,防守松散得跟没有一样。”

陈宴没接话,眼睛眯起来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有几分可信。

顾屿辞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属下亲自去坡上看过地形,两个斥候分开数的,数目对得上。”

高炅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凑上来,嗓门压不住:“柱国,这可是天赐良机啊,五千匹上等战马,要是能抢回来,咱们骑兵的战力…...”

“闭嘴。”陈宴抬手打断他。

高炅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四周安静下来。

只剩远处马匹嚼草的声音。

陈宴翻身下马,靴子踩在草地上,走了两步,背对着众人站着。

谁也没敢出声。

片刻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就两三声,但边上几个人后背都紧了紧。

“五千匹上等战马。”陈宴转过身来,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干净了,“缊纥提还真是给本公备了一份厚礼…...”

顾屿辞跟上去两步,“柱国,咱们动手吗?”

“动。”

“那属下现在就带人…...”

“等等。”陈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挂在西边,离落山还有段时辰,“现在不行。”

顾屿辞脚步顿住,“为什么?”

陈宴没正面回答,反问他:“你带三千人冲进去抢马,动静能传出去多远?”

顾屿辞张了张嘴,没说话。

“十里之内的柔然营地全能听到。”陈宴替他答了,往回走了一步,站到顾屿辞正对面,“白天声音传得远,马群一炸窝,蹄声能滚出去二十里。”

“一旦走漏消息,王庭那边提前有了防备,咱们这一路白走了。”

顾屿辞咬了咬牙,“那什么时候动?”

“今夜子时。”陈宴伸出一根手指,“子时动手,那些守军睡得最死,你带先锋营摸进去,把栅栏打开,用最快的速度把马赶走。”

顾屿辞想了想,眉头拧起来:“五千匹马跑起来,动静也不小。”

“所以你得快。”陈宴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从打开栅栏到把马赶出盆地,本公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顾屿辞皱起眉,“柱国,五千匹马,一炷香,这…...”

“够了。”陈宴语气不容商量。

顾屿辞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马是群居的畜生,头马一跑,其他的全跟着跑。”陈宴说着,伸手朝北面一指,“你不用管每一匹,盯住头马就行,头马往哪走,五千匹马就往哪走。”

顾屿辞琢磨了一下这话,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还有。”陈宴往前走了一步,跟他的距离拉近到一臂之内,声音压低了,“本公只要马,不要人头。”

顾屿辞抬眼看他,不解地问道:

“你的人进去之后,能不杀就不杀。”

“为什么?”

陈宴看着他:“杀了人就有血腥味,马会躁,五千匹马一躁起来,你一炷香的时间根本不够用。”

顾屿辞恍然,拳头在腿侧攥了一下又松开:“属下想岔了,那要是守军发现了呢?”

“发现了就打晕,拖到一边去。”陈宴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

“记住,谁敢惊动柔然主力,提头来见。”

这句话落下来,顾屿辞后背一紧。

他抱拳:"属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