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炅应了一声。
“属下这就去传令。”
顾屿辞也抱拳。
“末将明白。”
陈宴看着他。
“马场周围的地形,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
顾屿辞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
“马场在盆地中央,周围是缓坡,易攻难守。”
“守军大概五百人,分散在马场四周的营帐里。”
“马场有三道木栅栏,但都不高,翻过去不难。”
陈宴接过草图,看了一眼。
“很好。”
他把草图还给顾屿辞。
“你带两千轻骑,子时准时动手。”
“高炅会派明镜司的人配合你。”
“拿到马之后,立刻往南撤,不要恋战。”
顾屿辞把草图收回怀里。
“末将遵命。”
***
夜幕再次降临。
草原上的温度骤降。
冷风刮得人脸生疼。
陈宴的大军停在距离马场十里外的一片山坳里。
士兵们坐在地上,裹着大氅休息。
不能生火。
火光太显眼。
顾屿辞正在整顿自己的两千轻骑。
士兵们检查着武器。
弯刀被磨得锋利无比。
刀刃上涂着黑灰,防止反光。
弓弦被拉了几次,确认没有问题。
箭矢也检查过了,每个箭囊里装满了羽箭。
高炅带着三十个明镜司探子走过来。
“顾司马。”
顾屿辞转过身。
“高长史。”
高炅指了指身后的探子。
“这些人给你。”
“他们是明镜司里身手最好的,专门负责拔哨和割喉。”
顾屿辞点头。
“多谢。”
高炅压低声音。
“柱国交代了,拿到马就撤,不要恋战。”
“我明白。”
顾屿辞说。
“马场周围的守军,交给我的人处理。”
高炅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祝你旗开得胜。”
顾屿辞翻身上马。
“出发。”
两千轻骑跟着他。
消失在夜色里。
***
子时。
夜黑风高。
草原上伸手不见五指。
柔然马场的守军早已进入梦乡。
营帐里鼾声此起彼伏。
只有几个昏昏欲睡的哨兵靠在木栅栏上打着盹。
他们根本没有察觉到。
死神已经到了。
顾屿辞带着两千轻骑。
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马场外围不足百步的地方。
所有士兵都下了马。
口中咬着木片。
手中的弯刀已经涂上了黑灰。
顾屿辞一挥手。
高炅的三十个明镜司探子如壁虎般翻过木栅栏。
幽灵般潜入马场的守卫营帐。
寒光闪烁。
鲜血喷溅。
熟睡中的柔然守军在毫无知觉中被割断了喉咙。
鲜血浸透了羊毛毡,浓烈的腥气顺着夜风往外漫。
一个明镜司探子从帐篷里退出来,蹲在暗处擦刀,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东面三顶帐子清了,里头七个人。”
“西面也清了。”另一个探子摸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就剩北角那两顶,里头有人翻了个身,我没敢动。”
“一起去,你堵嘴,我下刀。”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猫着腰摸了过去。
北角的帐篷里,一个柔然守军在睡梦中被什么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黑暗中一张涂满黑灰的脸贴在他面前不到一尺。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他。
守军张开嘴想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一把短刀已经横过了他的喉管。
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浸湿了身下的毡子,守军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然后垂了下去。
明镜司探子抽刀起身,低声道:“完事了。”
“走,下一顶。”
外围的哨兵被逐一拔除,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顾屿辞等在马场外围,看到第三个信号手势从栅栏里传出来。
“外围清了。”身旁的副将凑过来。
顾屿辞点头,翻身下马走到马场大门前,一把攥住那根手臂粗的铁锁链,低声对身后的两个亲兵说:“刀。”
两柄厚背斩马刀递上来。
他接过一柄,另一柄递给副将:“一起,对准锁扣。”
“是。”
两刀同时落下,咔嚓一声闷响,铁锁断成两截,跌落在草地上。
顾屿辞一脚踹开沉重的木门,回身对后方压低声音:“进。”
两千大周轻骑鱼贯涌入,马蹄裹着布,踩在草地上只有闷沉的震动。
“左翼割绳,右翼驱马,往南赶。”顾屿辞骑在马上分派,“不许出声,谁喊一嗓子军法处置。”
“是。”
士兵们散开,动作又快又利索。
弯刀割断拴马绳的声音此起彼伏,战马打着响鼻被从桩子上解下来,一匹接一匹被赶向南面的豁口。
副将策马过来:“司马,第一批三百匹已经出去了。”
“继续。”顾屿辞目光扫过马场深处,那里的营帐黑沉沉的,灯火全灭,“快一点,内圈那三百人随时可能醒。”
“属下催他们。”副将拨马就走。
马群开始骚动起来,越来越多被解开的战马挤在一起,马蹄踩踏声越来越密。
一个士兵跑过来,喘着气低声报:“司马,有几匹烈马不肯走,拼命往回挣。”
“别管烈的,先赶温驯的走。”顾屿辞说,“能赶多少赶多少,别在一匹马上耗时间。”
“是。”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走。
顾屿辞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中衣,夜风一吹,冰凉刺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子时已过半。
“还有多少?”
副将从马群里钻出来:“还有小一千匹在里头,绳子太多,割不过来。”
“再给你半炷香。”顾屿辞说,“半炷香之后不管割没割完,全部撤。”
“明白。”
话音还没落稳。
马场深处传来一声撕裂夜空的怒吼。
“敌袭!”
一个柔然兵从帐篷里冲出来,赤着上身,手里攥着弯刀。
紧接着第二声吼:“大周人打过来了!”
顾屿辞的手攥紧了缰绳。
副将策马冲过来:“司马,暴露了!”
“我有眼睛。”顾屿辞声音沉下来,“传令,所有人立刻把手里的马赶出去,现在就撤。”
“是!”
内圈的柔然守军接连冲出帐篷,看见满地同袍的尸体和正在被驱走的战马,一个百夫长模样的人暴跳如雷。
“拦住他们!都给我拦住!”
他抄起旁边的火把,扭头对身后的人吼:“把火点起来,照亮了打!”
“百夫长,草料堆——”
“烧!”那百夫长已经红了眼,一把将火把掷向最近的草料堆。
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着,火舌窜起三丈高,将整片马场照得通亮。
顾屿辞眯了一下眼睛,火光把他和身后的大周骑兵照得一清二楚。
几百名柔然守军嚎叫着扑上来。
“司马!”副将拔刀。
“不要纠缠。”顾屿辞一夹马腹冲上前,弯刀横扫,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柔然兵,“把马赶出去,撤!”
“杀!”柔然百夫长带着人扑向马群,想要截断退路。
顾屿辞调转马头带着百余骑迎上去,刀光在火光里闪烁,金铁交击声响成一片。
“给我顶住!”他吼了一声,弯刀架开一柄直刺过来的长矛,反手一刀将那人斩落马下,“副将,马出去了没有?”
“出去了!出去大半了!”远处传来副将的回应。
“剩下的不要了,全军撤!”
顾屿辞一刀逼退面前的柔然兵,拨马就走,百余断后骑兵跟着他脱离接触,往南面豁口撤去。
柔然百夫长在身后嘶吼:“追!给我追上去!”
嗓子都喊劈了,声音被夜风扯碎,混在火焰噼啪和马蹄翻涌的动静里传不出多远。
顾屿辞没回头。
马群从豁口涌出去的时候,黑压压一片铺满了南面的缓坡,蹄声如雷,踩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他勒了一下缰绳,翻身回望马场。
大火已经吞噬了半片草料场,浓烟翻滚着直冲夜空,火舌舔着木桩子和断裂的拴马绳,啪啪作响。
那冲天的火光映在草原上,比天上的星子还亮。
副将从后方追上来,战马跑得鼻翼翕张,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喷。
“司马!”
顾屿辞侧了下头。
副将喘了几口气才把话连上:“清点过了,赶出来约三千七百匹。”
“折损呢?”
“不到五十人。”副将伸手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和汗,“重伤七个,都架在马背上了,还能撑。”
“阵亡的呢?”
“确认了十一个。”副将声音矮下去,“断后那拨的。”
顾屿辞没说话。
马蹄声填满了那几息的沉默。
“够了。”他把目光从火场上收回来,“加速,往南撤,不要停。”
“是。”
副将应了声,拨马要去传令,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这火烧得太大了。”
“嗯。”
“整个天都红了半边。”副将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这动静——”
“三十里外都能看见。”顾屿辞替他说完了。
副将的脸一下子绷起来:“秋升头大营——”
顾屿辞没接,偏了偏头,像在分辨风里的什么声响。
副将也竖起耳朵。
北面吹来的风裹着焦糊味和干草灰烬,风声最深处,一层低沉的呜鸣在翻涌,一波推着一波,绵绵不绝。
号角。
“操。”副将脱口骂出来。
“响了至少两轮了。”顾屿辞一夹马腹,战马往前窜了一截,“秋升头距这里三十里,骑兵集结要半个时辰,追出来再加一刻钟。”
“就是说我们的领先——”
“不到一个时辰。”
副将急了:“手里带着三千多匹散马,跑不快的,司马。”
“我知道。”
“那怎么办?”
顾屿辞扫了一眼南面地势,缓坡往外延伸,左手边一条官道隐在月色里,右手边是连绵不断的低丘。
“分两路。”
“分?”副将一愣。
“你带一千人押马群走官道。”顾屿辞往左一指,“马不用赶太紧,让它们自己跑,跑散几匹不要管,能带走多少算多少。”
副将反应了一瞬:“那司马你——”
“我带剩下的走右边那排丘。”
副将脸色变了:“你要拦追兵?”
“骚扰。”顾屿辞纠正,“不是硬顶。”
“一千人骚扰柔然追兵?”副将嗓门提高了半截,“他们出营少说三千骑!”
“小声。”
副将咬了下嘴里的肉,把声音压下来:“司马,三千打一千——”
“谁说要跟他们打了。”顾屿辞打断他,“从侧面咬上去,射一轮就跑,把他们注意力往东拖。天亮之前他们看不清我有多少人,不敢分兵,就没法全力去追马群。”
“万一他们不理你,直接追马群呢?”
“那你扔了马群跑。”
副将噎住了:“三千七百匹——”
“人比马贵。”顾屿辞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夜风向,“马丢了下次再偷就是,人死了没有下次。”
副将张了张嘴,到喉咙口的话全咽了回去。
“行。”他拧过缰绳,“我押马群走官道。”
“还有。”顾屿辞叫住他,“到落雁谷口等我,等到天亮卯时,卯时我没出现,你带人直接回去交差,不许等。”
“司马……”
“听到了就答。”
副将的手在缰绳上攥紧又松开。
“是。”
他拨马冲向后方的队伍,侧过身子压着嗓门喊:“前队一千人跟我走官道,后队跟司马走右翼!分开走,快!”
队伍在夜色里迅速裂成两股。
一千骑裹着马群往官道方向赶去,蹄声隆隆的,像一条黑色的河在缓坡上蔓延。
顾屿辞带着另一千人偏转方向,往东南方的低丘后面绕。
身旁一个亲兵策马贴上来:“司马,弟兄们水囊空了大半,马也连着跑了快一个时辰了。”
“到丘后再歇。”顾屿辞盯着北面的天际线,火光把那一带映得通红,“现在不许停。”
“是。”
亲兵退回队列。
另一个亲兵凑过来,声音更低:“司马,那十一个兄弟的尸首……”
“没带出来。”顾屿辞没看他,“回去之后记档报抚恤,回头我亲自写折子。”
那亲兵沉默了一下:“是。”
顾屿辞攥紧缰绳,掌心渗出的汗把牛皮洇出一层湿痕。
北面的号角声越来越清晰了,不止一支在响,好几支此起彼落地应和。
那是集结完毕的号令。
追兵要出营了。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这一千骑沉默的人影,夜色里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只看得见一双一双的眼睛反着月光。
“走快些。”他说,声音不大,“丘后还有一场,养好力气。”
没人应声,只有马蹄提速的闷响。
三十里外的秋升头大营,号角声已经连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