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烈火燃天引主力 稳坐钓台布杀阵

马场的大火烧了半柱香的功夫,火势已经完全失控了。

干燥的草料堆连成片地燃着,火舌卷上了木栅栏,整片马场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炬。

浓烟被夜风裹着往东飘,在漆黑的草原上拉出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灰白色烟柱。

火光把方圆数里的天幕都映红了,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血。

三十里外。

柔然秋升头大营。

帐篷里的油灯摇了两下。

秋升头从榻上弹了起来,睡眼惺忪的脑袋在碰到帐顶挂着的那盏铜铃时才彻底清醒。

他光着脚冲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帐帘。

夜风灌进来,冷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但秋升头没有感觉到冷。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东面天际那片不正常的红光吸了过去。

红光映在低矮的云层上,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那个方向,那个距离,那片红光的范围。

秋升头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像铁一样青。

“大马场。”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哑得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帐门外的亲卫已经跑过来了,脸上全是惊慌。

“将军,东边那片火。”

“闭嘴。”

秋升头打断他的话,转身冲回帐内,从榻边抓起铁甲往身上套。

手指在系甲带的时候抖了两下,他骂了一声,使劲攥紧了拳头,再松开,甲带这才扣上。

弯刀从刀架上摘下来挂在腰间,他从帐里冲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只靴子,另一只靴子被他一脚踢出了帐外。

“敌袭!”

秋升头的嗓子像被刀子割过的皮鼓,声音又粗又烈,从大营的中央炸开。

“敲聚将鼓!所有千夫长立刻集结,一刻钟之内拉出三千人,不到的军法处置!”

营地里瞬间炸了锅。

鼓声连响九通,沉闷粗重的鼓音从高台上扩散到四面八方。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亮起了火光,柔然士兵从被窝里爬出来,抓起武器往外跑。

秋升头站在营地中央,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东面那片越来越亮的红光。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一个牧马的奴隶爬到万夫长的位置,靠的就是比别人快半步的脑子。

这会儿他的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大马场方向起火。

不是天灾,草原上这个季节不会有雷。

那就是人祸。

能一把火点了大马场的,不是小股马贼,那里有五百守军。

“大周。”

秋升头把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三千柔然精锐骑兵已经在营门外列阵完毕。

全是清一色的轻骑,身披皮甲,腰挎弯刀,背上背着角弓,每人腰间还挂着两壶箭。

秋升头的战马被亲卫牵了过来。

他翻身上马,弯刀从鞘里拔出来,刀锋在火光里反射出一道寒芒。

“大周的狗贼敢偷我们的战马!”

他的声音从三千骑兵的头顶上滚过去,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跟我冲过去,把他们碾碎在草原上!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三千铁骑齐声怒吼,声浪震得营门两侧的旗杆都在晃。

秋升头一夹马腹,战马前蹄腾空,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三千骑兵跟在他身后,如同一道狂风席卷过草原,马蹄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雷鸣一样的闷响。

地面在颤抖。

整片草原都在颤抖。

秋升头骑在马上,弯刀指着东面那片火光,嘴里不停地催促着身后的骑兵加速。

他想的很简单。

大马场里有五千匹种马,那是柔然未来十年的家底。

丢了这些马,他就算把命赔进去都不够向大汗交代的。

而且大周的人敢深入草原,说明兵力不会太多。

能打进马场的最多两三千人,他的三千精锐足够把对方吃干抹净。

秋升头这辈子打了无数仗。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次冲向的不是一支偷马的轻兵。

而是一张早已布好的死亡罗网。

马场以南十里。

一片平缓的坡地。

坡顶上站着一匹纯黑的西域战马。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身披暗金色玄铁重甲的身影。

黑色大氅被夜风吹得往后翻卷,像一面漆黑的战旗。

陈宴。

他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目光越过坡下那片开阔的草地,看着北面天际那片越来越亮的红光。

高炅站在他马侧,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柱国,火烧起来了,秋升头大营距离马场三十里,按轻骑的速度,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陈宴没有转头,目光还停在北面。

“知道了。”

蹄声从东面传来。

顾屿辞骑着马从黑暗里冲出来,全身上下都是血,有些是他自己的,更多是别人的。

他在陈宴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的时候左腿踉跄了一下,但迅速站稳。

“柱国,战马已经全部驱赶出境,交由后方接应,马场的火也烧透了,柔然主力往这边来,挡不住。”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

陈宴低头看了他一眼。

“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

陈宴点了下头,目光从顾屿辞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北面。

远处的地面已经开始微微震动了。

那种由远及近的闷雷声,是数千匹战马同时奔跑时才有的动静。

“他们来了。”

高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杀意。

陈宴还是没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坡后面传来甲片碰撞的声响,是陆溟的三千重甲正在调整阵型。

马槊的锋刃在黑暗里闪着点点寒光。

坡地两侧的黑暗更深处,叶逐溪的一千游骑已经散入了夜色,连马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口袋已经张开。

就等猎物往里钻。

陈宴的右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远处的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一直传到了马背上。

顾屿辞站在陈宴马侧,手按在弯刀上,眼睛死死盯着北面。

“柱国,末将的轻骑。”

“你不用上了。”

陈宴打断他的话,声音很平。

“退到后面去,你的人今夜已经够了。”

顾屿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宴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把话又咽了回去。

“末将遵命。”

顾屿辞转身朝后面走去。

走了两步,陈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干得不错。”

顾屿辞的脚步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柱国的口袋扎好了,末将才好把人往里赶。”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里还卡着没咽下去的血腥味。

说完这句,步子反而快了,几步就消失在坡后的黑暗里。

陈宴的目光从他背影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北面。

地平线上那片黑压压的东西正在快速靠近,像是草原上涨了一道黑色的潮水。

是秋升头的三千骑兵。

高炅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柱国,对方冲锋阵型拉得很散,前后距离至少百步。”

“急了。”陈宴说,语气像在说今晚风不大。

“急了就好。”

高炅点头,又问:“两翼要不要提前收口?”

“不急。让他再冲近些。”陈宴的视线没有从北面移开过,“口袋收早了,跑出去几个,后面的事情就麻烦。”

高炅不再多问,退回到传令的位置。

北面的蹄声越来越响,地面传上来的震动已经从轻微变成了持续的颤抖。

秋升头冲在最前面,弯刀高举过头顶。

他身边的亲卫队长扯着嗓子喊:“万夫长,前面坡顶有火光,有旗!”

“看见了!”秋升头吼回去,风把他的话撕成了碎片,“大周的旗!老子正愁找不着人!”

亲卫队长又喊:“会不会有埋伏?”

“放屁!”秋升头一刀劈开迎面扑来的寒风,“他们深入草原三百里,带得了多少人?”

亲卫队长还想说什么,被他一声暴喝压了回去。

“能把五千匹马赶走的兵力,撑死三千!三千步卒,跑得了老子的骑兵?”

“可万夫长,他们烧了马场还不跑,留在原地等咱们冲过去,这不对劲啊!”

“不跑才好!”秋升头把弯刀往前一指,“跑了老子还得追,不跑正好省事!”

他的判断不算错。

错的是他以为对面只有偷马的那拨人。

战马冲过三里线的时候,秋升头看见了坡顶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大周玄色猛虎战旗。

“那是什么旗?”身边一个百夫长扭头朝他喊。

秋升头没答话,眼睛眯了起来,死死盯着那面旗下站着的人。

暗金色的重甲,在火光里泛着沉闷的光泽。

他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陈宴?”

身边的亲卫听见了这两个字,回头看他:“万夫长,你说什么?”

“是陈宴!”秋升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坡顶上那个人是陈宴!”

亲卫队长的脸色变了。

“不,不可能,陈宴在雁门关,怎么会亲自来草原……”

“你瞎了吗!”秋升头的弯刀往前一指,“暗金玄铁甲,猛虎旗,这草原上除了他陈宴还有谁敢这么站着等老子冲过去!”

百夫长凑过来吼了一句:“万夫长,他要真是陈宴,那身边的兵就不是三千散兵了!”

“管他多少人!”秋升头的脖子上暴出青筋。

亲卫队长的嗓音发紧:“万夫长,要不要减速?这可能是个套……”

“减什么速!”秋升头一把扯住身边那面认旗,把旗杆往天上一举,嗓子像是要撕裂了,“你们怕什么?他陈宴就一个人两条胳膊两条腿!今晚他敢站在那,就是老天爷把他送到老子的刀口下!”

百夫长喊:“万夫长!”

“闭嘴!”秋升头一弯刀鞘砸在他肩膀上,“陈宴就在眼前!他身边没多少人!杀了他,柔然的一切危局都将迎刃而解!可汗和左贤王围了雁门关三个月没打下来,今天他陈宴自己跑出来了!”

他把弯刀往天上一举,声音撕裂了夜空。

“杀陈宴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亲卫队长听到这话,脸上的犹豫被贪婪吞了进去。

“万金,万户侯……”

“传下去!”秋升头吼他。

亲卫队长扭过头,朝身后的骑兵拼了命地喊:“万夫长有令!坡顶上的人是大周陈宴!杀陈宴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这句话像油泼进了火堆。

三千柔然骑兵听到这个名字和这份赏格,眼睛全红了。

马速提到了极限。

地面在碎裂,空气在燃烧。

三千轻骑如同一道怒涛,向着坡顶上那个身影席卷而去。

坡顶上,高炅听见了秋升头那声嘶吼,回头说:“柱国,他们冲您来的。”

“听见了。”

“那赏格喊得挺大方,万金万户侯,秋升头拿得出来?”

陈宴没接这茬,目光还在前方。

高炅又说:“他认出您了,还不减速,这人要么是蠢要么是疯。”

“不蠢。”陈宴说,“蠢的人当不了万夫长,他是赌。”

“赌什么?”

“赌本公身边没多少人,赌冲上来就能一刀砍了本公的脑袋。”

高炅朝坡下看了一眼,那片黑色的潮水已经涌到了眼前,全速冲锋的骑兵如同一道墙推了过来。

“柱国,他这一赌,全军都跟着压上来了,队形都不要了。”

“本公要是不在这儿站着,他怎么肯把脑袋往刀口上凑。”

陈宴的语气还是那样,跟人闲聊一样。

高炅咽了口唾沫,朝下看了一眼:“一里了。”

陈宴没动。

“半里。”

还是没动。

高炅的手攥紧了短刀,手背上的筋全绷了起来。

“三百步!”

陈宴坐在马上,看着那道扑过来的浪潮。

高炅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柱国!”

他甚至没有去摸身边的马槊。

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悬在半空。

坡后面,陆溟扛着马槊,抬头盯着坡顶陈宴那只手的轮廓。

身边的副将低声问:“将军,差不多了吧?”

“急什么。”陆溟舔了下嘴唇。

副将又说:“再不冲,柱国那边就……”

“柱国的手没落,谁都不许动。”陆溟的声音冷下来,“你要是提前冲出去,回头我第一个砍你。”

副将不敢再说话,手指绞在马缰上,骨节一节一节发白。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坡后面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娘的,到底还冲不冲?”

陆溟没回头。

“下一个多嘴的,军法处置。”

那人不吭声了。

前面的蹄声已经像是滚到了头顶上方,坡后的三千重甲人人都觉得地面在往下塌。

秋升头的弯刀上映着坡顶火光,他已经能看清陈宴脸上的轮廓了。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秋升头的后脊梁窜上来一股寒意,但他来不及多想。

一百步。

高炅的嗓子里挤出最后一个字:“柱国!”

陈宴的右手落了下来。

狠狠向下一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