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阿金娜抢先一步站了出来,“我是女子,目标没有你大。我带着最精锐的骑手,可以边打边退,把他们引向狼嚎谷,那里地形复杂——”
“不行。”阿金台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带人去!王庭悬赏的是我的头颅,只有看到我‘亲率’主力,他们才会不顾一切地追上来。你……带着大家走。”
“阿哥——”
“阿金娜!”阿金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嘱托,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个首领的决断。
“他们认识的是我‘血狼’阿金台,不是我妹妹。只有我露面,他们才不会怀疑这是调虎离山。
你带着老弱妇孺往南走,只要你们安全了,我这边就算打光了也值。”
“而且……你比我更熟悉南面的路,也知道怎么跟林家商队打交道。你活着,咱们这条线就不会断。”
“不行!”阿金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要走一起走!咱们从阿速部离开的时候就说好了,谁也不能丢下谁!”
阿金台看着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绳串着的狼牙吊坠,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独自猎到一头狼时,阿爸亲手给他穿上的。他一直戴着,从没摘下来过。
他把吊坠戴在阿金娜脖子上。
“阿爸阿妈没了,萨仁也没了……你得活着,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跟着咱们的人。他们信咱们,把命交给了咱们。你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
阿金娜死死攥着那颗狼牙,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金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到人群中间。
“能骑马的男人,都跟我走!”
他话音落下,帐篷里、篝火旁、马厩边,一个又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有人刚满十五岁,脸上的稚气还没有褪干净,握着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有人已经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身上的皮袄破了好几个洞,却还是默默地走到马棚边,解开了缰绳。
有人瘸着一条腿,拄着木棍站起来,旁边的同伴看了他一眼,他咧嘴一笑:“别看了,我一条腿也能骑马。”
没有人问要去哪里,也没有人问要去多久。因为他们都知道,去的人,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可他们也同样知道,如果不挡住王庭,他们身后的那些老人、女人和孩子,一个都跑不掉。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汉子走到阿金台身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阿金台大哥,我跟你去。”
“你儿子才三个月大。”阿金台看着他。
“所以才要去。”中年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顶亮着灯的帐篷,那里住着他的女人和孩子。
“我死了,他还能长大。我要是不去,他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阿金台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另一个年长些的骑兵,把一袋干粮塞给身边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说道:“你阿妈还在后头,你跟她走。我阿妈去年冬天冻死了,我没啥牵挂。”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
有人从帐篷里拿出磨了一夜的弯刀,有人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怀里,有人蹲下身,亲了亲还在熟睡的孩子的额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队列里。
没有人哭,他们的眼泪早在他们部落被灭的那一天,早在离开那片草场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从那天起,他们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要么站着死,要么杀出一条活路。
阿金台翻身上马,看着面前这一千多张被火把照亮的脸。
这些人里,有跟着他从阿速部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有乌河部投靠过来的汉子,也有那些被王庭逼得走投无路、半路加入的牧民。
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甚至连队形都站不整齐。
可此刻,没有一个人后退。
阿金台拔出弯刀,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弟兄们!”
“王庭的人就在二十里外。王庭不想让我们活,他们想把我们像牛羊一样永远圈养!今日他们屠了十几个部落,明日就能屠尽整个草原!”
“他们要来杀我们,要杀我们的女人,要杀我们的孩子,要把我们的脑袋堆在部落前,让整片草原的人都看看,反抗王庭是什么下场!”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们!”
“可他们忘了!”
“咱们这些人,早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阿速部没了,乌河部没了,查干部落也没了!咱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有多少人是死在王庭刀下的?!”
“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聚在一起,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活着的人,不用再像咱们一样,跪着给王庭当牛羊!”
“为的是让那些还没长大的娃娃,不用一辈子活在王庭的鞭子底下!”
“今天,王庭来了上万人!”
“可那又怎样?!”
阿金台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子今天就站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他们要从老子的尸体上踩过去,得死多少人!”
一千多把弯刀同时举了起来。
“杀!”
“杀!”
“杀!”
吼声震得帐篷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阿金娜站在人群后面,死死咬着嘴唇,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她想冲上去拉住阿哥,想把他拽回来,想替他去。可她知道不行。
阿哥说得对,只有他露面,王庭才会追。
她活着,这条线才不会断。
“走!”
阿金台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冲出了营地。
一千多骑同时催马,马蹄踏碎积雪,向北面的黑暗中冲去。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远,马蹄声也越来越模糊。
阿金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但她没有时间悲伤,她得快点组织队伍撤离。
回头的最后一眼,她看见阿哥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爸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她问阿爸,为什么草原上的雄鹰总是独自飞翔。
阿爸说,因为它们要保护巢里的幼鸟,所以必须飞到最远的地方,把危险引开。
那时候她不懂。
可现在……她懂了。
阿金娜猛地转过身,声音沙哑却清晰:
“所有人,收拾东西!往南边的河谷撤!”
“老人、女人和孩子走中间!伤员上马车!所有能骑马的人分散在两侧!”
“快!”
营地动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所有人都沉默着收拾帐篷、捆绑物资、扶起伤员。
他们都知道,那些冲进夜色里的人,正在用他们的命,给身后的人换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