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格桑花

……

阿金台带着一千多骑,迎着北风奔出十多里后,在一处地势略高的缓坡上停了下来。

前方,黑暗的草原尽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那些火把铺天盖地,从东到西几乎看不到边际,像是一条流淌着火焰的河流,正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南涌来。

阿金台握紧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

火把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紧张地舔着干裂的嘴唇,有人反复摸着刀柄,有人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可没有一个人回头看。

他们都知道,身后是他们要保护的人。

阿金台深吸一口气,举起弯刀。

“列阵!”

一千多骑迅速展开,在缓坡上排成了一道薄薄的防线。

他们没有退路了。

身后就是家人,就是那些跟着他们一路走到今天的老人、女人和孩子。

他们也必须挡住。哪怕只能挡住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也够了。

王庭的前锋骑兵已经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一面巨大的鼓,正在一下一下地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阿金台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忽然想起了阿速部的草场。

每年春天,那里的格桑花会开成一片粉白色的海,风一吹,花瓣满天飞,空气里全是青草和花香的味道。

萨仁最喜欢那个时候。

她会骑着马,在花海里跑上整整一天,回来的时候头发上全是花瓣,笑得像个孩子。

她总说,等孩子出生了,一定要带孩子来这片草场看看,让他知道,草原也有这么美的时候。

可惜,她没能等到那一天,他们的孩子也没等到那一天。

阿金台握紧刀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来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猛地催马,冲下了缓坡。

“杀——!”

一千多骑紧随其后,如同一把折断的刀,狠狠地撞进了王庭骑兵的洪流之中。

第一轮碰撞,血肉横飞。

阿金台的弯刀劈开一名白狼卫的胸甲,刀锋卡在肋骨里,他来不及拔出,直接弃刀,从马鞍侧面抽出备用的短刀,反手捅进另一名骑兵的咽喉。

鲜血喷了他满脸,他没有擦,继续向前。

身边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被长矛刺穿,从马背上摔下去,转眼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有人被弯刀砍断了胳膊,却仍然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敌人的马缰,把对方从马上拽下来,两个人滚在地上,用一切能用的东西继续厮打。

有人身中数箭,浑身是血,却仍然举着刀,嘶吼着向前冲,直到战马力竭倒地,再也没有站起来。

阿金台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的右臂已经麻木了,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滑得几乎握不住刀。

身上的皮袄被砍开了好几道口子,有一刀从左肩一直划到胸口,要不是里面的硬皮挡住了大半力道,他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可他还是没有停。

他也不能停。

他每多撑一刻,阿金娜他们就能多跑出一段距离。

夜色越来越淡,太阳也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

阳光照在被鲜血染红的雪地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阿金台身边还站着的人,已经不到两百了。

他们被王庭骑兵团团围住,背靠着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每个人的刀都已经卷了刃。

可他们依然站着。

王庭的骑兵没有急着冲上来。他们缓缓地绕着圈子,像是一群耐心的狼,在等着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阿金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南面的天空。

那个方向,是南边的河谷。

他不知道阿金娜他们有没有安全到达,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成功转向。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一名白狼卫的千户策马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阿金台。

“你就是那个带头造反的‘血狼’阿金台?”

阿金台没有回答,而是猛地举起卷刃的弯刀,双腿一夹马腹,朝那名百户冲了过去。

周围的王庭骑兵同时动了。

十几把弯刀从不同方向砍过来。

阿金台躲开了前三刀,用刀架住了第四刀,却被第五刀砍中了后背。他闷哼一声,身体往前一倾,第六刀紧跟着劈在他的左肩上。

然后是第七刀、第八刀……他的身体像是被狂风撕扯的破旗,在刀光中不断摇晃。

可他没有倒下,他死死抓着缰绳,眼睛一直盯着南面的方向。

直到最后一刀,从他的肋下刺入,穿透了身体。

阿金台低头看了一眼那截从自己身体里露出来的刀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血,带着疲惫,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他想起了萨仁。

想起她挺着大肚子,坐在帐篷门口,一边缝着小衣服,一边哼着草原上的歌谣。

那首歌谣是阿速部世代传下来的,唱的是春天的草场、夏天的河流、秋天的牧群,还有冬天的篝火。

她说,等孩子出生了,她就唱这首歌给孩子听。

她还说,等孩子长大了,就让阿金台教他骑马射箭,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草原勇士。

可惜,他连自己的孩子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见。

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长得像谁。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一眼这片草原上的格桑花。

阿金台的身体开始向前倾斜。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头转向了东面。

那个方向,是阿速部旧地的方向。

那里有他从小长大的帐篷,有他阿爸阿妈,有他和萨仁相识的那片草场。

每年春天,那里的格桑花会开成一片粉白色的海。

风一吹,花瓣满天飞。

特别好看。

真想……再看一眼啊……

他的身体从马背上滑落,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周围的王庭骑兵沉默地看着他。

那名白狼卫百户策马上前,低头看了一眼阿金台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砍下来。”

“挂到旗杆上。”

“让所有路过的部落都看看,这就是反抗王庭的下场。”

几名骑兵跳下马,手起刀落。

阿金台的眼睛依然睁着,望着阿速部的方向。

……

半个月后。

在几支王庭千人队都因追索无果而撤走后,一支十分狼狈的队伍,如同幽灵般,回到了这片被血浸透的战场。

阿金娜走在最前面。

她的枣红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两道比风雪更加坚硬的线条。

她看到了。

那根高高耸立的旗杆上,那颗她无比熟悉、此刻却面目全非的头颅。

她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周围的人也停下了。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低下了头,死死攥紧手中的兵器。

阿金娜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颗头颅,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喊,没有扑上去。她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旗杆下方。

她仰着头,看着兄长那双依旧圆睁的眼睛,随后拔出腰间的弯刀,狠狠地、一刀砍在旗杆根部。

“咔嚓”一声,旗杆连同上面那颗不屈的头颅,轰然倒下。

阿金娜跪下来,小心翼翼地,用自己身上的皮袍,包裹住兄长的头颅。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小时候,阿爸带她去看新生的羊羔。

她站起身,抱着那个布包,转身看向身后那些同样满脸风霜、眼中却仍有火光的族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死寂的战场上,传得很远。

“走吧。”

“我们……替他把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