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把册子放在书案上。
“说。”
萧承煜犹豫片刻,才小声开口。
“其实……是因为猪妞。”
王明远愣了一下,“猪妞?”
萧承煜连忙解释:
“师父,我是您的弟子,猪妞也跟着您学过这么多年。”
“当初在台岛的时候,她就是台岛第一实验蒙学的夫子,那些新学教材,她跟着您学得不比我少。许多内容,她甚至比我更熟。”
“明日您让我去学院答疑,我就想着……能不能让她也跟我一起去。”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是让她去杀猪!屠宰课只是我最开始想出来的由头。她力气大,又不怕血,又能帮我按猪腿,若是真开这堂课,肯定没人能说她不合适。”
“后来我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可话都已经放出去了,我总不能立刻收回来……”
王明远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闹了半天,这小子绕了这么大一圈,竟是想带猪妞去学院。
萧承煜见他没有立刻训斥,胆子也大了一些。
“猪妞这段日子一直没什么事情做。她偶尔也去京城几家女塾听课,可那些地方教的东西,大多还是识字、女红、持家和礼仪。”
“这些自然也有用,可她在台岛学过测量、算学、农事、物理、化学,还给那些孩子讲过那么久的课,如今让她每日只坐在院子里绣花,她哪里坐得住?”
“而且,她绣出来的东西……”
萧承煜说到这里,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前些时日她还做了一只布老虎,我第一眼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山海经》里哪只没画完的异兽。”
“她自己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最后拆了三遍。”
王明远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一点,他倒是并不怀疑。
王家女人在女红上的本事,向来一脉相承。
萧承煜继续说道:
“师父,我就是觉得,猪妞她明明学了那么多东西,也真正做过夫子。可从台岛回来以后,那些本事便像是一下没地方用了。”
“一个人学过的东西,若始终没有地方施展,时间久了,连自己都会怀疑,当初学那些究竟有什么用。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过去做的那些事情都不算数。”
王明远看着面前的少年,目光微微一顿。
萧承煜的想法确实有些冲动,办事的方式也足够让人头疼,可这份心思,却是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萧承煜脸上的期待顿时垮了下去。
可还没等他说话,王明远便继续道:
“让她以学院主讲夫子的身份授课,暂时不行。”
“西山第一师范学院才刚刚开始,里面又全是各府教谕和新科进士。工匠、老农上台授课,臣已经费了许多力气,才让他们慢慢接受。”
“若此时再让一名十三四岁的女子站到台上主讲,许多人注意的便不再是她讲得对不对,而会全部落在她的身份上。到时候不仅她要承受非议,学院也会被拖进无休止的争论里。”
萧承煜神色有些失望。
王明远看了他一眼。
“不过,殿下作为明日答疑的主讲,让猪妞从旁协助,倒是可以。”
萧承煜猛地抬起头。
“真的?”
“真的。”王明远点头。
“但有三件事。”
“第一,不许再提什么屠宰课。”
“第二,明日你是主讲,猪妞只回答自己真正懂的东西。遇到不确定的,便直接说不知道,不许胡乱解释。”
“第三,不许借太子的身份压人。别人问得尖锐,也得好好回答。”
萧承煜立刻坐直身体。
“师父放心!我一定办好!”
他站起身,刚要往外跑,又被王明远叫住。
“殿下。”
萧承煜回过头。
王明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臣同意,不是因为猪妞是王家人。而是因为她确实学过,也真正教过。”
“达者为师,这句话不能只用在老农和工匠身上。若一个女子真的懂,也同样可以回答别人的疑问。”
萧承煜怔了一下,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太子走后,王明远坐在原地,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没有立刻平静下来。
萧承煜方才的话,确实给了他一些启发。
其实大雍从来不缺做事的女子。
乡间种地、纺线、织布、养蚕、做饭、照顾牲畜,许多活本就少不了她们。
城中的铺子里,也有女子帮着算账、看店、做针线和吃食。
有些稳婆、女医和绣娘,手上的本事更是许多男子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可这些经验,大多只能在一家一户之间口口相传,甚至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
明明知道哪种草药能止血,却不知道药书上写的是什么。
明明能把一家人的开支算得清清楚楚,却看不懂铺子里的契书和账册。
前世大规模普及基础教育以后,最大的变化之一,便是许多那些过去只能被困在家庭和少数行业里的人,有了读书、学习和选择其他道路的机会。
不一定所有人都要做官,也不一定每个人都要学高深学问。
可若是识字、会算,能看懂最基本的农书、药方和契约,便已经能少吃许多亏。
一个家里的母亲识字,孩子最早的启蒙也会多一条路。
一个铺子里的女掌柜会算账,便不容易被伙计和账房糊弄。
一个接生婆能看懂医书,或许便能少死一个产妇,少夭折一个孩子。
这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
只是大雍还有太多人的本事,被挡在了不识字和没有机会学习这道门槛之外。
过去王明远一直把心思放在科举、新学和各地府学上。
如今萧承煜的一番话,倒是让他忽然意识到。
西山能办培养教谕的学院。
那将来,是不是也能先试着办一所教女子识字、算学和实用本事的学堂?
不用一开始便做得多大,也不必急着挑战天下所有人的习惯。
可以先从女医、算账、纺织、育幼和基础识字开始。
先让人看见,这些东西学了以后,确实有用。
王明远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过了许久,他才若有所思地低声道:
“女校么……”
……
另一边。
萧承煜从书房出来以后,并没有立刻回东宫,而是熟门熟路地拐去了王家灶房。
每次他来王家,只要狗娃知道了,必然会给他准备一大堆吃的。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狗娃已经把刚出锅的卤肉切好,又装了两盒炸得焦香的肉丸子,切了几个厚实流油的肉夹馍,让他等会带回宫里慢慢吃。
萧承煜正站在桌边吃着一块卤肉,猪妞忽然从旁边走了过来,手里正捏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
“给你。”
她直接把手中的东西扔到了萧承煜怀里。
“算是谢礼!”
萧承煜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只深青色的小布袋,针脚歪歪扭扭,袋口一边高一边低,上面还用红线缝着一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他愣了愣,“什么谢礼?”
猪妞大大方方道:
“福王府赏珍会那日,多谢你替我说话,陆婉清后来从她表哥那里知道了,告诉了我。”
“我本来早就想给你的。只是那段时间小姑和表弟表妹都在京城,后来二叔二婶又回来了,我想着他们离京以前,先把答应给孩子们做的东西赶出来,所以才一直拖到了今日。”
萧承煜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事。
他把那只布袋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嘴上却说道:
“那些人当时说得本就不对。孤不过是说了句该说的话,哪里用得着专门送谢礼?”
猪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不要便算了。”她说着便伸出手。
“正好我拿去送给我大哥。他平日去铺子里,也能装些碎银子。”
旁边的狗娃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给我?我正缺个钱袋!”他立刻把手伸了过来。
萧承煜反应比他更快,一把将布袋攥进掌心,又往后退了半步。
“谁说我不要了?”
狗娃看了看他紧紧攥着的手,又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萧承煜这才低头重新打量起来。
“不过……这也不像钱袋啊?倒是有点像……装干粮的袋子?”
他又指了指上面那团歪歪扭扭的红线。
“还有这个,是蜈蚣,还是一条长了脚的鱼?”
猪妞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这就是钱袋!虽然大了些……上面绣的是台岛的海浪!”
萧承煜又低头看了一眼。
那几道红线一上一下,旁边还伸出七八根短线,他……实在没看出哪里像海浪。
猪妞显然也看出他的怀疑,伸手便要拿回来。
“我就说做坏了。给我,我拆了重做!”
“不用!”萧承煜立刻把钱袋塞进袖子里。
“海浪就海浪,仔细看……还是有几分像的。”
“而且钱袋只要能装钱便行,谁会整日盯着上面的花纹看?”
狗娃在旁边幽幽开口:“殿下方才已经看了半天。”
萧承煜猛地回头。
“你锅里菜是不是要糊了?!”
这可是狗娃最大的软肋。
狗娃猛地一惊,连忙转身去看锅。
萧承煜这才压低声音,把王明远答应让猪妞一同去学院的事情说了一遍。
猪妞听完,眼睛几乎瞬间亮了起来。
那点变化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还是被萧承煜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她很快又迟疑起来。
“让我去给那些府学教谕答疑?我懂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多。他们都是教了许多年书的先生,我要是被问住了怎么办?”
“问住了便说不知道。”萧承煜回答得极快,“师父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而且达者为师,是西山这几日一直在讲的话。”
“老农懂种地,便能教府学先生种地。铁匠懂炼铁,也能给进士讲铁料。你在台岛教过书,又跟着师父学过新学,凭什么不能去?”
猪妞还是有些不放心。
“可我只是比他们先学了几年。”
萧承煜看着她,认真说道:
“先明白半步,也能替后来的人照一盏灯。又不是非得什么都懂,才有资格开口。”
“若真要等一个人把天下所有学问都学完,世上便没人能做先生了。”
猪妞怔了片刻。
随即,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那我去!”
她说完,连饭都顾不上吃,转身就准备去继续翻找教材。
不过,走出两步以后,她又停下来。
“还是先吃饭,吃饱了看书才记得住。”
狗娃立刻在旁边点头。
“这话没错。我早就说了,天大的事也得吃完饭再办!”
这一顿饭,便在几人的说笑声中慢慢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