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了,通了!”
陈守仁一头汗从红砖小楼二层的实验室里扑出来。
他连眼镜都跑歪了,脚上的布鞋趿拉着。
李山河正在院子里跟魏向前核对设备单子。
他手里的笔一停,转头看着楼梯口那个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干瘦老头。
“李总,真通了。”陈守仁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楼梯。
他一把攥住李山河的手腕,手指头都在哆嗦。
李山河反手扶住他。
“陈教授,慢点说,什么通了。”
“通话交换,混血机的基本通话交换功能实现了。”陈守仁咽了口唾沫。
他拉着李山河就往楼上拽。
二楼实验室里充斥着松香和焦糊的味道。
桌子上那台拆得七零八落的富士通交换机旁边,多了一个用电线和胶布缠出来的铁盒子。
两个眼睛熬得通红的研究生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攥着汗。
陈守仁冲过去拿起一部黑色的拨盘电话。
“你,下楼去值班室那个分机。”他指着其中一个研究生。
那学生转头就跑。
陈守仁拿着话筒的手举在半空,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拨了两个号码。
李山河站在桌边,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线路。
线路连接着那颗原本用在苏联防空雷达上的逻辑芯片。
电话听筒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过了大概十几秒。
“喂。”一个变了调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陈守仁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
“听见没。”他对李山河喊。
李山河凑近一步,拿过听筒。
“你在值班室。”李山河对着话筒问。
“对,李总,我在值班室。”对面的声音有点失真,带着很重的回音,但能听清字句。
李山河把听筒挂回去。
旁边的那个研究生激动得直拍巴掌。
陈守仁靠在桌角上大口喘气,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四路。”陈守仁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他指着桌上的铁盒子。
“这套临时凑出来的系统,现在能同时处理四路通话。”
“延迟大概有两秒多,信号杂音大。”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但是它能通。”陈守仁盯着李山河。
“这说明我们的底层逻辑是走得通的。”
李山河看着那个其貌不扬的铁盒子。
他知道这个丑陋的东西代表着什么。
八十年代中期的国内通信市场,程控交换机全靠进口。
几大跨国巨头把持着全部技术和定价权。
这四路通话的混血机,就是在这个铁桶阵里撕开的第一条缝。
李山河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陈守仁。
陈守仁摆摆手没接。
李山河自己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
他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陈教授。”他弹了弹烟灰。
“如果要把四路变成一百路,甚至两百路,还差多远。”
陈守仁的笑容收住了。
他转身走到那堆图纸前面。
他在图纸上找了一圈,手指按在一个红色的框上。
“差很远。”他抬起头。
“要处理一百路以上的并发通话,单靠这一颗芯片绝对不够。”
陈守仁走到李山河面前。
“我算过了,至少还需要六颗同型号的基辅半导体厂芯片组成阵列。”
他拍了拍桌上的铁盒。
“硬件这块,只要有元器件,加上散热设计,我带着他们几个熬几个通宵能弄出来。”
李山河把烟灰弹在地上。
“那问题出在哪。”
陈守仁叹了口气。
“软件。”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程控交换机的核心是控制程序,也就是软件编程。”
“日本人的这套软件写死了跟他们自己的芯片匹配,我们换了苏联的芯片,底层协议全乱了。”
陈守仁用手指揉着太阳穴。
“现在这四路通话,是我用汇编语言临时写的一个补丁程序,勉强骗过了主板。”
“如果路数增加,数据量几何级翻倍,这个补丁程序立刻就会崩溃。”
李山河听明白了。
硬件搭起了骨架,但没有血液,这东西还是个死物。
“你解决不了这个软件。”李山河直视陈守仁。
陈守仁坦然地点头。
“我搞硬件出身,能看懂几行代码,但要重新编写一套适合这套混血架构的核心控制程序,我做不到。”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研究生。
“他们也不行,国内目前能在这种复杂逻辑下写底层通讯代码的人,凤毛麟角。”
李山河没说话。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手里的人脉。
不管是港岛的宋子文,还是莫斯科的别列佐夫斯基,都不管这个。
这需要绝对的专业人才。
“去哪找这样的人。”李山河问。
陈守仁走到水盆边上洗了一把脸,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
“我认识一个人。”他把毛巾扔进盆里。
“他能写。”陈守仁转过身。
“谁。”
陈守仁没马上回答,而是走回桌前,拿起笔在图纸边缘写了个名字。
他把名字推到李山河面前。
方志远。
李山河看着这三个字,等陈守仁继续往下说。
陈守仁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北京邮电学院下属的一个重点研究所当高级工程师。”
“国内最早搞计算机通讯和软件架构的那批人里,他绝对排得进前三。”
陈守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如果是他来操刀,这套系统他能给你写活。”
李山河把烟蒂踩灭在地上。
“那就把他请过来。”
陈守仁苦笑了一声。
“哪有那么容易。”
他摊开手。
“老方在体制内待了十几年,老婆孩子都在北京,研究所把他当宝贝疙瘩供着。”
“你让他扔下铁饭碗,跑到哈尔滨来给一个民营老板打工。”陈守仁摇了摇头。
“你给他多少钱他也不会来的。”
李山河没接他的话。
他从内兜里掏出那个快翻烂的笔记本。
“他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李山河翻开一页空白纸。
陈守仁愣了一下。
“加上各种津贴和奖金,大概不到两百块。”
李山河在纸上写了个两百。
“他在北京分房子了吗。”李山河继续问。
“分了,但是是个五十平的筒子楼,一家三口挤在里面。”陈守仁实话实说。
李山河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不用他辞掉北京的工作。”李山河转过身。
“让他请病假也好,事假也行,来哈尔滨待一个月。”
陈守仁张了张嘴。
“一个月不够。”
“那就两个月。”李山河打断他。
他走到陈守仁面前,直视对方的眼睛。
“路费、住宿、吃喝,我全包了。”
“另外。”李山河竖起一根手指。
“只要他把这套控制程序写出来,我给他一万块的技术咨询费。”
陈守仁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个站在旁边的研究生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万块。
在八十年代中期的中国,这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巨款。
这是方志远不吃不喝干五年才能攒下的死工资。
陈守仁的喉结滚了一下。
“李总。”他的声音都有点发飘。
“你这是拿钱砸出一条路来啊。”
李山河把本子揣回兜里。
“路不是砸出来的。”
他理了理棉袄的领子。
“路是人走出来的,钱只是用来把门打开。”
李山河转身往外走。
“写信。”他在门口停住脚步。
“你亲自给他写信,把咱们这套混血架构的思路写清楚,把条件写明白。”
他看着陈守仁。
“告诉他,这是中国人自己造交换机的机会,错过了这村没这店。”
陈守仁用力点了点头。
“我马上写,今天晚上就发加急挂号信。”
李山河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楼下院子里,魏向前正蹲在地上清点几个装电线的纸箱子。
“二哥,完事了。”魏向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李山河走到吉普车跟前拉开车门。
“向前,去办两件事。”
魏向前立刻把纸笔掏出来。
“第一,去省城找找门路,弄一台日本进口的最新的计算机,不用管多少钱,买现货拉回来。”
“第二,在工大附近找个好点的单身宿舍,带暖气的,买两套新铺盖换上,再置办点好烟好茶。”
魏向前记下之后抬起头。
“二哥,这是要接大佛啊。”
“一尊能让咱们将来坐着数钱的大佛。”李山河坐进驾驶室。
魏向前赶紧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去。
“另外。”李山河发动车子。
“让三驴子给莫斯科发报,那批六颗芯片,让他催别列佐夫斯基想办法去基辅弄出来。”
车子倒出院子。
魏向前在副驾驶上抓紧了扶手。
“二哥,三驴子昨晚来过电话了。”
李山河踩下刹车。
“说什么。”
魏向前咽了口唾沫。
“他说别列佐夫斯基给咱们弄的那十二台乌拉尔车床,明天晚上到满洲里。”
李山河把车挂上挡。
“货终于到了。”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飘起的雪渣子。
一场大戏要在边境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