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仁的信写了足足八页信纸。
前面七页全是密密麻麻的电路逻辑和参数论证。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写了李山河开出的条件。
信发出去的第三天,北京那边来了长途电话。
魏向前把电话接到道外办公室的时候,李山河正在研究满洲里的地图。
“李总,老方来电话了。”魏向前捂着话筒压低声音。
李山河走过去接过听筒。
“喂,我是李山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李总你好,我是方志远。”
“陈教授的信收到了。”李山河单刀直入。
“收到了。”方志远的语气很稳。
“这套用苏联防空雷达芯片替代日本逻辑控制模块的想法,非常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
李山河摸出香烟。
“疯狂,但是通了四路。”
方志远在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
“老陈在信里说,你能提供最好的科研环境,以及……丰厚的报酬。”
“一万块,现金。”李山河把烟点着。
“这只是一期的软件开发费。”
“只要你来哈尔滨,把这套一百路以上的控制程序写出来,钱当场结清。”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
李山河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一万块钱对体制内的技术骨干来说,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过了很久,方志远开口了。
“我不完全是为了钱。”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李总,国内的通信市场被洋人掐着脖子,我也憋屈了很久。”
“老陈说你们搞到了真正的富士通实机,还有苏联军工级的替代元件。”
“我想试试。”
李山河吐出一口烟。
“什么时候能动身。”
“我手头的一个军工测绘项目刚好结项,我可以申请两个月的探亲假。”
方志远的声音变得果决。
“后天下午的火车,大后天早上到哈尔滨。”
李山河在桌上碾灭烟头。
“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李山河看向站在旁边的魏向前。
“人搞定了。”
魏向前松了口气。
“二哥,宿舍已经弄好了,就在工大南门对面那个新建的教职工小区里。”
“租的二楼,里面带独立的卫生间,暖气烧得很旺。”
“日本原装的计算机也弄到了,托省外贸局关系搞来的,花了两万三。”
李山河拍了拍魏向前的肩膀。
“干得好。”
他从椅背上拿起棉袄穿上。
“我去一趟研究所跟陈教授通个气。”
“你去火车站买两张明天去满洲里的卧铺票。”
魏向前愣了一下。
“二哥你要亲自去满洲里接车床。”
李山河扣好棉袄扣子。
“不。”
“我不去。”李山河看着魏向前。
“你去。”
魏向前指着自己的鼻子,有点结巴。
“我。”
“对。”李山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封皮的小本子。
高级国防物资采购代表证。
他把本子塞进魏向前的手里。
“那十二台乌拉尔重型车床,是国家急需的战略物资。”
“你带上四个特别行动队的老兵,带上家伙。”
“到了满洲里口岸,不管谁来查,直接把这本子甩他脸上。”
魏向前接住那个沉甸甸的本子,感觉手心冒汗。
“二哥,口岸那边复杂,要是有人硬卡怎么办。”
李山河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硬卡。”他冷笑了一声。
“这批货是周叔点名要的东西,谁敢硬卡,你就让他给北京打电话。”
魏向前把本子揣进贴身的内兜里。
“明白了二哥。”
第二天下午,李山河在火车站送走了去满洲里的魏向前一行人。
四个穿着军大衣、腰间鼓鼓囊囊的退伍侦察兵跟在魏向前身后,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第三天清晨,哈尔滨火车站。
李山河和陈守仁站在出站口。
一列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入站台,喷出大股的白汽。
随着人流涌出,陈守仁忽然招手。
“老方。”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提着个人造革提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他的头发有些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眼袋很重。
李山河迎上去,伸出手。
“方工,一路辛苦。”
方志远把提包换到左手,握住李山河的手。
“李总。”方志远的力气很大。
“客气话就免了,我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他看了陈守仁一眼。
“直接去实验室,我想先看看那台混血机。”
李山河笑了。
他就喜欢这种拿钱干活不废话的技术狂人。
“不急。”李山河指了指停在广场上的吉普车。
“先带你去住的地方,吃口热饭,洗个澡。”
半小时后,方志远站在教职工小区那间窗明几净的宿舍里。
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日本原装计算机,旁边是成条的中华烟和铁观音。
床上铺着厚实的军被。
屋里的暖气片烫手。
方志远放下提包,走到那台计算机前面摸了摸键盘。
他深吸了一口气。
“李总,设备我验过了,比我们所里的还要好。”
他转过身看着李山河。
“这活我接了,咱们签合同吧。”
李山河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保密和聘用协议。
下面压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推到方志远面前。
“这是两千块的预付款。”李山河语气平稳。
方志远看了一眼信封,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名字。
他没数钱,直接把信封收进提包。
“老陈,走,去看看你们搞出的那个怪物。”方志远招呼陈守仁。
李山河看着两人出门的背影,知道这十万元级别的生意,稳了。
他转身锁好宿舍门下楼。
走到吉普车边时,传呼机滴滴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号码,是满洲里打来的长途。
李山河跑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拨了回去。
听筒里传来魏向前急躁的声音。
“二哥,车皮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