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
李山河话音落下，陈守仁把第一部拨盘电话推给旁边的研究生，小伙子手都在冒汗，拨号盘转回来的咔哒声在嘈杂展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路接通。”
值班台那头传来试音员的声音，虽然带着点电流底噪，但字句清楚。
“第二路。”
陈守仁没有抬头，手指在记录表上划过，另一个研究生立刻拨了第二部电话。
“第二路接通。”
围观的人群往前挤了挤。
吴副局伸手扶了一下眼镜。
“这声音可以啊，比我们局里那台老纵横制强不少。”
马处长凑到另一部电话前，拿起听筒听了听。
“有底噪，但不耽误通话。”
刘世昌抱着胳膊站在旁边，鼻子里哼了一声。
“三两路能响不算本事，设备稳定性要看满负荷。”
陈守仁看都没看他。
“第八路。”
“第十二路。”
“第十六路。”
随着一部部电话拨通，展台上那排黑色拨盘电话几乎同时传出人声，值班台那边安排了四个学生轮番报数，三十二路线缆汇入那台喷了灰漆的铁皮外壳机器里，侧面风扇呼呼转着，温热的气从散热孔往外冒。
覃建华弯腰摸了一下外壳。
“发热不低啊。”
方志远从机器后面抬起头，眼圈发青，手里还拿着一支铅笔。
“功耗比日本芯片大，散热片加了三倍面积，风扇冗余设计，连续跑七十二小时没烧板。”
覃建华看他一眼。
“你是搞软件的方工？”
“对。”
方志远把铅笔夹到耳朵后面，指了指旁边那台日本计算机。
“通话调度程序我写的，现在三十二路并发，CPU占用七成左右，还能留出容错余量。”
刘世昌冷笑。
“容错余量？方工说得挺像回事，可惜展销会不是实验室，真到地方局，线路杂，电源脏，电磁干扰多，国产机器扛不住。”
李山河转头看他。
“刘经理懂干扰？”
刘世昌把下巴抬了抬。
“我们代理国际设备，见过的故障比你们装过的电话都多。”
“那你帮忙看着。”
李山河往旁边让开一步。
“别眨眼。”
刘世昌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灰西装年轻人已经把黑色小皮箱的盖子掀开一条缝，手指在里面拨弄了几下。
展台旁边的收音机先出杂音。
滋啦声从电话线和喇叭里一块冒出来，有几个围观干部皱着眉往后退。
“怎么回事？”
“是不是机器受干扰了？”
“我就说这东西不稳。”
刘世昌立刻抓住机会，声音抬起来。
“各位看见了吧，这就是没有电磁兼容测试的后果，展厅这么简单的环境都受影响，拿回县局怎么用？”
陈守仁脸色一变，赶紧去看机器背后的指示灯。
“三号板信号抖了，方工，程序还在跑吗？”
方志远弯腰盯住计算机屏幕，手指飞快敲键盘。
“程序没崩，通话没掉，外部有强干扰，频段不对劲。”
彪子一听有人捣乱，脖子一扭就要往人堆里扎。
“哪个犊子整的？”
李山河伸手挡住他。
“你别动。”
他的视线落在灰西装年轻人的手腕上。
那人正把皮箱往脚边藏，天线已经升出来半截，藏在人群腿缝里，如果不是李山河五官异于常人，普通人根本看不见那根细黑杆子。
电话杂音越来越重。
刘世昌趁势说道：“李总，别硬撑了，样机有问题可以下次再来，通信行业不是打猎进山，靠胆子没用。”
李山河没理他，只往前走了一步。
灰西装年轻人见李山河靠近，手指去扣皮箱开关，想把箱盖合上。
李山河脚下忽然加快，整个人从两个干部中间穿过去，肩膀轻轻一挤，前头那人还没站稳，他的手已经探到皮箱边上，一把扯住那根天线。
咔嚓一声，天线被硬生生拔断。
灰西装年轻人脸色煞白，手还按在箱子上。
李山河低头看他。
“你这玩意儿挺洋气啊。”
周围的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才发现那只黑色皮箱里藏着一个小型干扰发射器，电源灯还亮着，里面几个英文标牌清清楚楚。
赵立新立刻走了过来，脸色沉得难看。
“这是谁的箱子？”
灰西装年轻人想把箱子合上，李山河抬脚踩住箱盖，没用多大动作，箱盖就卡在原地动不了。
“别急着收。”
他弯腰把皮箱提起来，放到展台桌面上。
“各位领导都看看，富士通代理的展台服务真周到，连干扰器都给咱备好了。”
人群里一下炸了锅。
“这是干啥的？”
“故意干扰人家演示？”
“这也太下作了。”
刘世昌脸上的血色退了不少，嘴还硬。
“李总，你别血口喷人，这个人不是我们富士通的人。”
彪子一听这话，直接从旁边拎住灰西装年轻人的后脖领子，把人提得脚跟发飘。
“不是你们的人？那他刚才跟你站一块嘀咕啥呢？”
灰西装年轻人被勒得直翻眼，手忙脚乱地往刘世昌那边看。
“刘经理，我，我就是按你说的试一下抗干扰……”
刘世昌脸色变了。
“你胡说！”
李山河把皮箱往赵立新面前一推。
“赵司长，这事归不归会务组管？”
赵立新看着刘世昌。
“归。”
他转头叫来工作人员。
“把这个箱子封存，把人带到后面办公室，问清楚谁让他干的。”
刘世昌急了。
“赵司长，这会影响外商参展形象。”
“你也知道形象？”
赵立新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在人家国产设备演示现场放干扰器，这就是你们代理国际品牌的规矩？”
刘世昌嘴唇动了动，没有接上话。
李山河抬手示意陈守仁。
“陈教授，别停，继续跑。”
陈守仁原本还盯着那只皮箱看，听见这话赶紧回到机器旁。
“方工，线路恢复没有？”
方志远盯着屏幕，嘴里报数据。
“杂音下降，通话保持，未掉线，三十二路全部在线。”
陈守仁抓起听筒，挨个听过去。
“第一路正常。”
“第八路正常。”
“第十六路正常。”
“第二十四路正常。”
“三十二路正常。”
展台前安静了一下，随即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干扰都没打掉？”
马处长直接拿起一部电话，对着听筒喊：“值班室，听见吗？”
那头立刻传来学生的声音：“听见，马处长，您说。”
马处长把听筒放下，扭头看向刘世昌。
“刘经理，你刚才说国产机器扛不住干扰，现在怎么说？”
刘世昌脸上挂不住，硬撑着说道：“偶然情况说明不了问题，也许干扰功率不大。”
彪子一把拎起那个皮箱，往桌上一拍。
“你再来个功率大的呗，要不要我给你插电？”
周围有人笑出声。
覃建华走到机器侧面，伸手放在散热孔旁边。
“跑满负荷加干扰，温度还能控制住？”
方志远把记录表递给他。
“刚才最高温度四十九度，远低于芯片安全线，散热余量还够。”
吴副局指着铁皮外壳问：“这壳子丑是丑点，能不能换成标准机柜？”
陈守仁接话。
“能换，这次来得急，省无线电厂临时打的样壳，正式生产可以按邮电局机房标准定制机柜。”
马处长看向李山河。
“李总，价格呢？”
李山河没急着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赵立新，赵立新轻轻点头。
“SH-32型，三十二路县级版本，基础报价八万八，含安装调试，第一年免费维护。”
这话一出来，几个地方干部互相看了看。
刘世昌立刻出声。
“八万八？这么低的价格，质量怎么保证？售后网点呢？备件供应呢？你们有许可证吗？”
李山河转头看他。
“刘经理急啥，我还没说完。”
他把桌上的技术白皮书翻开，推到几位地方局长面前。
“设备坏了，核心板件国内修，陈教授团队提供技术支援，备件全在哈尔滨生产，县局不用等日本工程师坐飞机。”
覃建华问：“许可证呢？”
赵立新这时往前站了一步。
“山河通信技术研究所是通信部试点扶持项目，设备演示数据如果通过今天现场专家组复核，部里会按科研试用设备流程批先期试点，不影响地方局采购试用。”
这句话分量太重。
刘世昌脸色已经彻底难看。
李山河却没看他，只对陈守仁说道：“陈教授，把三十二路全占线保持住，别撤。”
陈守仁点头。
“保持运行没问题。”
李山河又看向方志远。
“方工，准备讲软件。”
方志远把袖口往上卷了卷，拿起粉笔走到临时小黑板前。
“各位领导，刚才那点热闹是插曲，咱们现在说正事。”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国内线路适配。
“这台机器最值钱的地方，不在壳子，也不在那几颗苏联芯片。”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运行的样机。
“它值钱在，它能吃你们现有的破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