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南边截咱的人。”
彪子把刚才还咧着的嘴收回去，手里的木箱子往地上一放，箱角磕在展台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叔，谁干的，我现在就去南边。”
“你去个屁。”
李山河把电报折好塞进内兜，另一只手按住皮包，里面三份意向书还带着刚签完的墨迹。
“你跟我把北京这摊子收完，赵刚那边会动。”
赵立新站在旁边，脸上的喜色也退了下去。
“李总，南边那条线要不要部里出面打招呼？”
“赵司长，这事先别往明面上抬。”
李山河把展台上的白皮书递给魏向前，冲他点了点下巴。
“把样机看好，专家组后头要补连续运行记录，谁碰机器，你记名字。”
魏向前接过白皮书，手还攥着那张南边电报。
“二哥，那老张他们失联，赵刚能不能顶住？”
“赵刚要是顶不住，就没人顶得住了。”
李山河说完，转头看向赵立新。
“赵司长，明天上午去部里签文，还算数吧？”
赵立新把茶杯盖扣上，语气沉了下来。
“算数，今天山河通信在展销会上打出了样子，部里不能当没看见。”
“那就行。”
李山河把皮包合上，正准备让彪子搬样机，展厅门口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翻译和两个拎公文包的随从。
那人先朝赵立新欠了欠身，又把一张名片递到李山河面前。
翻译立刻开口。
“李先生，这位是东亚通信株式会社的顾问，田中健一先生，他想和您私下谈谈合作。”
彪子一听田中两个字，眼睛就横了起来。
“咋又来个田中？上回那个田中浩二还没挨够收拾？”
翻译听不懂东北话，脸上还挂着礼貌的笑。
赵立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
“东亚通信，背后有日本财团的影子，他们代理过NEC的部分设备。”
李山河把名片夹在指间，扫了一眼上面的汉字和日文。
“谈啥？”
田中健一用生硬中文说道：“李先生，你们的设备，有意思，我们愿意出高价购买技术。”
陈守仁刚把测试记录装进牛皮纸袋，听见这话，人直接从机器后头绕出来。
“买技术？买什么技术？”
田中健一看向陈守仁，笑得礼数周全。
“全部，专利，图纸，程序，芯片替代方案，还有后续改进方向。”
方志远把粉笔扔进粉笔盒，抬头说了一句。
“胃口不小啊。”
李山河看着田中健一。
“多少钱？”
翻译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英文意向书，递了过来。
“田中先生愿意以五百万美金买断山河通信SH系列交换机的全部知识产权，另外承诺保留李先生个人顾问身份，每年支付十万美金顾问费。”
彪子听完没算明白，扭头问魏向前。
“五百万美金是多少钱？”
魏向前嗓子发干。
“按现在黑市价，能换四千万人民币往上。”
彪子怔了怔，随后把眼睛瞪圆。
“哎呀我去，这小鬼子挺舍得下血本啊。”
陈守仁的脸却一下沉了。
“李总，这钱不能拿。”
“陈教授急啥，我还没说话呢。”
李山河把那份意向书翻开，里面条款写得细，买断之后山河通信不得继续研发同类程控交换设备，不得向国内邮电系统供货，现有样机归东亚通信处理。
他把意向书合上，抬头看田中健一。
“你们买回去干啥？”
田中健一端着笑。
“当然是开发，山河通信的思路新，有地方价值，我们可以用日本工艺改造。”
方志远冷笑一声。
“改造完了卖给谁？”
翻译停了一下，没接。
田中健一看了方志远一眼，改用英文说了几句，翻译才开口。
“田中先生说，市场由东亚通信统一安排，山河通信目前规模太小，无法支撑中国通信设备需求，交给国际公司更合适。”
李山河把那份意向书放到展台上，用手指点了点买断两个字。
“说人话，就是你们花五百万美金把这台机器买走，然后锁进柜子里，让中国地方局继续买你们四十八万一台的洋设备。”
田中健一的笑收了一点。
“李先生，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
李山河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杯沿磕在桌面上。
“上午富士通代理放干扰器，下午你拿五百万美金来买断，戏码接得挺顺。”
赵立新脸色也冷下来。
“田中先生，山河通信是通信部关注的国产科研项目，你们这个条款，是要求他们停止同类研发？”
田中健一看向赵立新，语气客气，话却硬。
“赵司长，商业收购，双方自愿，技术流动是市场行为。”
赵立新还没开口，李山河已经笑了一下。
“市场行为？”
他把意向书拿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又把碎纸递回翻译手里。
“那我也按市场规矩回你，滚蛋。”
翻译捧着碎纸，脸上笑挂不住了。
田中健一的中文忽然利索了不少。
“李先生，五百万美金，你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在中国现在的条件下，你们自己做量产，会遇到设备，工艺，许可证，资金，还有各种阻力。”
“你说得都对。”
李山河把烟盒掏出来，叼了一根没点。
“设备我买，工艺我磨，许可证赵司长帮我走，资金港岛那边刚回来两千万美金，阻力谁来我收拾谁。”
田中健一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按了一下。
“你会后悔。”
彪子往前挤了半个身位，棉袄扣子还崩着。
“你跟谁俩吓唬呢？你再整一句后悔，我让你从北京展览馆爬出去。”
赵立新咳了一声。
“张良同志，注意场合。”
彪子撇嘴。
“赵司长，我注意着呢，要不他现在已经趴那儿了。”
周围几个地方邮电干部还没走远，听见这边动静又围了回来。
吴副局问道：“李总，日本人要买你们机器？”
“不是买机器，是买断技术雪藏。”
方志远把黑板擦往桌上一扔。
“他们怕咱们八万八一台的县级机卖出去，怕地方局以后不买他们几十万的祖宗机。”
马处长脸色也不好看。
“原来是这么个买法。”
覃建华把手里的资料夹合上。
“李总，你要是真卖了，我刚签那六台就作废。”
“覃局长放心。”
李山河转过身，声音传得不算大，却够展台周围的人听清。
“中国人的电话线，得接中国人的交换机，山河通信穷死也不卖这个根。”
陈守仁看着李山河，原本攥着图纸的手松了下来。
“李总，有你这句话，我这把老骨头就敢熬下去。”
方志远也接了一句。
“我今晚回去就改六十四路程序，日本人越急，说明咱们路子越对。”
赵立新盯着田中健一。
“田中先生，今天这份收购意向，我会向部里汇报，山河通信后续纳入科研试用计划的事项，也会加快推进。”
田中健一把翻译手里的碎纸收回公文包，朝李山河鞠了一下。
“李先生，你拒绝了一个体面的机会。”
李山河把没点的烟别回耳后。
“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跪着领的。”
田中健一走了，随从跟在后面，皮鞋踩在展馆水磨石地面上，声响一下一下远去。
赵立新看着他的背影，扭头对李山河说道：“明天上午不用等了，你今晚跟我去部里。”
魏向前愣住。
“赵司长，今晚？”
“今晚。”
赵立新把茶杯递给秘书，语气比之前重了不少。
“外商愿意出五百万美金买断雪藏，说明这东西真扎到他们肉里了，通信部要是还慢吞吞，那就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李山河把皮包拍了拍。
“赵司长，那科研试用批文？”
“今晚先走内部签报。”
赵立新看向陈守仁和方志远。
“陈教授，方工，你们也去，把技术路线讲明白，部里领导要听真东西。”
彪子赶紧抱起木箱。
“那我也去，我看着机器。”
赵立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木箱。
“你可以去，但进会议室别说剁手。”
彪子咧嘴。
“那我说文明点，谁碰机器我跟谁急眼。”
李山河低头整理皮包，把三份意向书放进最内层，又把田中健一那张名片单独夹进笔记本。
魏向前凑过来问：“二哥，这名片还留着干啥？”
“留着。”
李山河把笔记本合上。
“日本人出五百万，说明SH系列值五千万，等咱们量产那天，我让他们看着中国县城一台一台装上咱的机器。”
陈守仁在旁边低声道：“量产得有厂，有工人，有生产线，实验室手搓不出几百台。”
李山河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教授，等北京批文落下来，咱回哈尔滨第一件事，就是买厂。”
“买哪家？”
“平房区那家快倒闭的无线电厂。”
魏向前手里的本子差点掉了。
“二哥，那厂欠债一屁股，工人两百多号，厂长求爷爷告奶奶都没人接。”
“没人接才便宜。”
李山河拎起皮包，朝展馆门口走。
“日本人想花五百万买断咱们的路，我就拿港岛回来的钱，把这条路铺成铁轨。”
刚走到门口，赵立新的秘书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刚从电话室记下的纸条。
“赵司长，部里电话，说日本使馆商务处刚刚询问山河通信项目情况。”
赵立新接过纸条，脸色彻底沉下去。
李山河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被彪子抱在怀里的铁皮样机。
“老狐狸急了。”
他把烟点上，火光在指间亮了一下。
“那咱就再添把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