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这句话落下,当晚通信部的小会议室灯一直亮到后半夜,陈守仁把技术白皮书摊在长桌上讲到嗓子发哑,方志远守着样机现场跑程序,彪子抱着木箱站在墙根,谁靠近他都瞪一眼。
赵立新把内部签报放到李山河面前。
“科研试用批文先走了,正式经营许可证还要程序,但有这份东西,你能先生产试用设备。”
李山河扫完最后一行,拿笔签了字。
“赵司长,三个月内,我给部里拿出六十四路稳定机。”
赵立新盯着他。
“你先别吹,量产不是展台演示,工艺控制不过关,一批机器烧板,你前面攒的名声全砸。”
陈守仁端着茶杯,杯盖碰着杯沿。
“赵司长这话对,实验室能调,车间工人未必焊得准,板件一致性最麻烦。”
李山河把签报收进包里。
“所以回哈尔滨就买厂。”
赵立新问:“平房区无线电厂?”
“对。”
“那厂我听说过,老国营底子,生产过收音机和军用小功率电台配件,设备旧,工人倒是熟。”
“我要的就是熟工人。”
李山河把烟盒放在桌边,没点。
“机器可以换,工人手上的活儿换不出来。”
第二天下午,李山河带着批文,意向书和样机坐火车回哈尔滨。
彪子一路抱着木箱睡,脑袋靠在箱子上,列车一晃,他就睁眼骂一句。
“谁碰我箱子了?”
陈守仁坐在对面,哭笑不得。
“张良同志,是火车晃。”
“火车也不行。”
彪子把箱子往怀里搂了搂。
“这玩意现在比我二叔媳妇还娇气。”
李山河正翻平房区无线电厂的资料,听见这话抬脚踢了他一下。
“闭嘴。”
方志远靠在窗边写程序流程,铅笔头磨秃了,又拿小刀削。
“李总,厂子买下来之后,我要单独的软件室,不能跟车间混一块。”
“给你。”
“还要两台进口计算机,硬盘容量大点的。”
“买。”
陈守仁接上话。
“我要板件老化测试台,恒温箱,示波器,频率计,还有一批稳压电源。”
“列清单。”
魏向前坐在下铺,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二哥,平房区无线电厂账面欠债一百二十万,拖欠工人工资二十七万,设备抵押给银行一部分,厂房地皮归区里,真接下来,光填窟窿就得一百五十万往上。”
“港岛钱到了多少?”
“宋子文昨晚电报,累计回流两千三百万美金,其中五百万已经按你吩咐转到北京专项账户,剩下的在哈尔滨外贸公司账上分批换汇。”
“拿三百万人民币出来。”
魏向前手里的算盘停了。
“三百万?”
“欠债清了,工资补齐,设备赎回来,再给每个工人发一个月安置补贴。”
魏向前咽了口唾沫。
“二哥,这么撒钱,区里不得把你当财神爷供起来?”
“我要他们把手续当天办完。”
李山河把资料合上。
“钱不是白撒的,谁拿了钱,谁就得给我开绿灯。”
火车到哈尔滨的时候,天刚擦黑,站台上还有没化干净的脏雪,风从铁轨那头刮过来,带着煤烟味。
魏向前提前联系的伏尔加和卡车等在站外,样机先送回红砖楼,李山河没回道外办公室,直接让司机往平房区开。
无线电厂大门口挂着掉漆的牌子,门卫室灯泡昏黄,门口几个工人蹲着抽烟,看见伏尔加停下,全站了起来。
一个穿旧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脸上带着熬出来的疲态。
“李总?我是厂长梁振海。”
“梁厂长,废话路上说完了,进会议室。”
梁振海愣了一下,赶紧带路。
厂会议室里坐着区经委的人,银行的人,还有工会代表,桌上茶水都凉了,烟灰缸满得冒尖。
区经委副主任姓曹,开口还想拿腔。
“李总,平房无线电厂情况复杂,涉及国有资产转让,原则上要经过评估,讨论,公示。”
李山河把皮包放在桌上,直接抽出一张汇票。
“三百万人民币,今晚到账。”
会议室安静下来。
曹副主任刚拿起茶杯,杯子停在嘴边。
“多少?”
“三百万。”
李山河把汇票推过去。
“一百二十万还银行,二十七万补工资,三十万设备检修,剩下的做职工安置和流动资金,我只要三件事。”
梁振海嗓子发紧。
“李总你说。”
“第一,厂名改山河通信设备厂,原两百一十六名熟练工全部留用,偷奸耍滑的三个月后清退。”
“第二,厂房和现有设备整体租转买,手续你们区里今晚出框架协议,明早盖章。”
“第三,从明天开始,陈守仁教授和方志远工程师接管技术,车间主任听他们调度。”
曹副主任把汇票拿起来,又放下。
“李总,这个速度不合规矩。”
赵立新的秘书从李山河身后递上一份文件。
“通信部科研试用项目批文,山河通信承担一千五百线国产程控交换设备试制任务,请地方协助落实生产条件。”
曹副主任接过文件,越看越直腰。
“通信部?”
李山河把三份意向书也摆出来。
“河南五台,济南四台,南宁六台,首批十五台订单,后面还有部里一千五百线试用任务。”
梁振海突然站起来。
“曹主任,这事不能拖了,厂里两个月没开全工资,工人天天堵我家门,再拖下去,人心散了,设备也锈了。”
工会代表也开口。
“李总真补工资,工人肯定愿意干。”
银行的人推了推眼镜。
“欠款如果今晚能清,我们可以解除设备抵押。”
曹副主任脸上那点架子终于放下。
“李总,原则上我支持,但区里主要领导那边得汇报。”
李山河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现在打电话。”
曹副主任为难道:“这个点,领导家里……”
彪子站在门口,把手插在袖筒里。
“你们领导睡得挺早啊?两百多工人两个月工资没着落,他还睡得着?”
会议室里没人接这茬。
曹副主任咬了咬牙,起身去门卫室打电话。
梁振海趁这个工夫凑过来。
“李总,我跟你交个底,厂里老设备还能用,冲床,绕线机,波峰焊是旧了点,但师傅手艺没丢,缺的是活儿,缺的是钱。”
“工人听话吗?”
“饿急眼的时候骂娘,开了工资就听。”
“那就行。”
李山河看向陈守仁。
“陈教授,明天你先挑十个手最稳的师傅,专门焊核心板。”
陈守仁点头。
“我亲自带,第一批板子宁可慢,也不能虚焊。”
方志远也说道:“软件室要隔离,程序纸带和磁盘不能让车间随便拿。”
“给你单独锁一间房。”
梁振海赶紧接话。
“有,有二楼原来总工室,门厚,窗户带铁栏杆。”
彪子咧嘴。
“再派俩老兵守着,谁偷程序我剁谁手。”
陈守仁瞪他。
“张良同志,你以后在厂里少说剁手,工人听了害怕。”
“那我说开除。”
“这个行。”
曹副主任回来时,态度变了。
“区里同意先签框架,明天上午补正式手续,但要求保留部分职工身份过渡。”
“可以。”
李山河拿起钢笔。
“职工工资从明天算山河通信发,原工龄保留,技术骨干工资上浮两级,核心岗位另发奖金。”
梁振海眼眶发热,赶紧低头翻文件。
“工人听见这话,今晚就能回来擦机器。”
协议签到后半夜,厂里广播被打开,梁振海亲自站到传达室喊人。
“全厂职工注意,山河通信接手无线电厂,拖欠工资明天补发,愿意留下的,明早七点到车间开会。”
广播响了两遍,厂区宿舍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
有工人披着棉袄跑到院里。
“梁厂长,真发工资?”
梁振海嗓子都喊哑了。
“真发,李总钱已经到了,明天财务开表。”
一个女工抱着孩子站在楼门口喊。
“那厂子还开不开?”
李山河从会议室出来,站在台阶上。
“开。”
院里的人全看向他。
“以后这里叫山河通信设备厂,先干程控交换机,订单已经拿回来了,愿意干活的,工资不拖,奖金另算。”
有人问:“李总,咱做的东西卖给谁啊?”
魏向前把三份意向书举起来。
“北京展销会刚签的,河南,山东,广西都要。”
工人堆里传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音从怀疑变成兴奋。
一个老师傅把烟头踩灭。
“李总,要是真有活儿,我明天把徒弟都叫回来。”
“叫。”
李山河看着车间黑沉沉的窗户。
“明天先把第一条装配线支起来,七天内试产第一块标准板,十五天内装出第一台量产样机。”
陈守仁在旁边提醒。
“十五天太紧。”
“那就二十天。”
方志远接了一句。
“程序跟得上,硬件别拖我后腿。”
陈守仁瞪他。
“你小子少在这卖狂,板子不稳,你程序写成花也白扯。”
两个技术人当场拌嘴,梁振海却听得脸上有了活气。
这才是办厂的声音。
魏向前拿着账本跑过来。
“二哥,财务室保险柜打开了,账乱得跟麻绳一样,我今晚带人清。”
“清完先发工资。”
“知道。”
“还有,给宋子文发电报,港岛资金再调一千万人民币等值回来,专门建生产线,买进口仪器,谁敢卡手续,拿通信部批文找赵立新。”
魏向前记完,又问:“那彼得森和日本人那边呢?”
李山河转身看向厂门口那块旧牌子。
“让他们看着。”
彪子扛着工具箱从后头过来。
“二叔,这破牌子摘不摘?”
“摘。”
彪子抬手就把旧牌子上的螺丝拧下来,铁牌落地,砸起一层灰。
李山河拿起粉笔,在门卫室旁边的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山河通信设备厂,明日开工。
字还没写完,门外一辆自行车冲进来,邮电员冻得脸通红,手里举着一封电报。
“李山河,南方加急,凭祥来的。”
彪子先一步接过电报,撕开看了两眼,脸上的兴奋全没了。
“二叔,老张找着了,可小刘伤了,韦国平说他们被人堵在边境线外,对面有狙击枪。”
李山河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折断。
他把半截粉笔扔进墙角,接过电报看完,转身朝伏尔加走。
“厂子交给你们。”
魏向前追上来。
“二哥,你去哪?”
“电报局。”
李山河拉开车门,声音从夜风里传回来。
“缅北该响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