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五收到这句回电的时候,正蹲在掸邦山路边的烂木棚里,头顶漏雨,脚底全是红泥,老猫靠在草垫上换药,猴子拿着一把短刀削竹签,削出来的竹屑落了一地。
范老五把电报纸递过去。
“李总回话了,老张他们在凭祥外头被截了一道,小刘挨了枪子儿,没死,韦国平带着人绕路进了老挝,最快明晚到。”
猴子把竹签往地上一插。
“我就说太古那帮孙子不会只在这边堵咱,连接应的人都敢截。”
老猫把纱布咬住,单手把伤口重新缠紧,额头上全是汗。
“狙击枪?”
“电报里说,对面用的是英制L42A1,打得准,专挑带队的下手。”
老猫把纱布头塞进绷带里。
“那就先打狙击手。”
范老五看了他一眼。
“猫哥,你胳膊还没好利索。”
老猫伸手摸向旁边那支用油布包着的莫辛纳甘,手指顺着枪托擦了一遍。
“胳膊疼,不耽误扣扳机。”
猴子咧嘴。
“猫哥这话我爱听,咱们总不能天天躲竹寮里等人上门,今晚上就给他们来个反伏击。”
范老五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在烟盒纸背面的地图,摊在木板上。
“太古那个新军火商的据点摸清了,在南坎北边的老锡矿营地,头目叫巴颂,泰北过来的混血,手底下三十来号人,有两挺M60,还有英制狙击枪,弹药库在矿洞口右侧。”
猴子拿竹签点了点地图。
“弹药库离营房多远?”
“不到五十米。”
“那好办,我摸进去,把雷管塞弹药箱底下,一响就全乱。”
范老五皱眉。
“矿洞外围有暗哨,老彭的人说他们还养了两条狗。”
猴子抬头看他。
“我在边境趴草窝的时候,狗闻着我都绕道走。”
范老五没笑。
“这次别浪,李总说了,物证要带回去,步话机,电台,账本,凡是能跟太古挂上的,都得留。”
老猫把枪栓拉开又推回去。
“人呢?”
范老五把烟盒纸翻了个面,上头写着几个名字。
“巴颂不留,管账的留,电台兵留,其他人投降就收,不投降就埋。”
猴子朝他竖了下拇指。
“范老五,你现在有点队长样了。”
范老五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掐灭。
“我在这破地方挨了两回枪,胆子没大,心倒是狠了。”
当天入夜,三个人带着老彭借来的六个佤邦兵往老锡矿摸。
山路湿滑,林子里虫声一阵一阵,远处矿洞口挂着汽灯,昏黄光圈里能看见几个扛枪的影子来回晃。
范老五趴在坡后,伸手拦住后面的人。
“猫哥,位置行不行?”
老猫把枪架在两根树枝中间,脸贴上枪托,透过瞄准镜看矿洞上方的木楼。
“巴颂在二楼,穿白衬衣,旁边有个拿电台的。”
范老五小声问:“多远?”
“八百米上下。”
猴子正在往腰上绑炸药包,听见这数,抬头笑了一下。
“猫哥,八百米,你别把人家帽子打飞了就行。”
老猫没搭理他。
范老五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佤邦兵。
“你们几个听我口令,枪响以后别冲太快,先打灯,打机枪位。”
佤邦兵点头。
猴子把匕首插进靴筒,猫着腰往坡下滑。
范老五拉住他袖子。
“回来时走左边水沟,别走原路。”
“知道。”
猴子拍了拍胸口。
“我还等李总给我发奖金呢。”
猴子的身影钻进蕉叶和藤蔓里,很快没了动静。
矿洞口的守卫还在抽烟,木楼里传出说笑声,有人用泰语骂了几句,又有人把酒瓶扔到楼下。
范老五盯着木楼,手心全是汗。
“猫哥,能不能等猴子摸到位再打?”
老猫没离开瞄准镜。
“巴颂在动,他要下楼。”
范老五牙关咬紧。
“那就打。”
老猫的手指贴上扳机,枪口在树枝间稳住,随着木楼上那件白衬衣走到栏杆边,他扣下了第一枪。
枪声从坡上滚出去,木楼栏杆边的白衬衣往后一栽,酒瓶掉在木板上,里面的人还没喊出来,第二枪已经把电台兵打倒在门口。
范老五抄起AK。
“打灯!”
佤邦兵同时开火,矿洞口两盏汽灯被打碎,营地一下乱了,机枪位刚亮起火舌,老猫第三枪就把机枪手压回沙袋后头。
猴子这时已经摸到弹药库外侧,他趴在泥水里,看着两个守卫从身前跑过去,等脚步声远了,才用短刀撬开木门下的铁扣。
里面堆着子弹箱和手雷箱,还有几只印着英文的木箱。
猴子把雷管塞进去,用火柴点引线,嘴里骂了一句。
“彼得森,给你听个响。”
他转身滚进水沟,刚爬出几丈,弹药库那边火光冲上来,爆炸声把矿洞口的木棚掀飞,M60机枪的声音直接断了。
范老五从坡后跳起来。
“往下压,别让他们进林子!”
佤邦兵端枪往前推进,老猫留在高处,每当营地里有人试图组织反击,他的枪就响一声。
老锡矿乱成一锅粥,巴颂手底下的人没了头目,又被弹药库炸得魂都飞了,能跑的往矿洞里钻,跑不了的丢枪趴地。
猴子从水沟里绕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灰头土脸的电台兵,脖子上还挂着半截耳机线。
“范哥,逮着一个会发报的。”
电台兵嘴里哇哇乱叫,范老五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说中国话会不会?”
电台兵赶紧点头。
“会,会一点。”
“太古的人在哪?”
“清迈,清迈仓库,老板是英国人,叫汤姆逊。”
“账本呢?”
电台兵指着木楼。
“二楼铁箱,巴颂管。”
范老五朝猴子一点头。
“上楼。”
猴子带两个佤邦兵冲上木楼,没多久就拎下来一个铁箱和两部步话机。
“范哥,箱子锁着。”
范老五把箱子放到石头上,AK枪托砸了两下,锁头开了。
里面有美金,泰铢,几份货单,还有一本皮面账册,账册夹层里压着一张太古远东电子厂的发货单。
范老五拿起发货单看了半天,嘴角终于往上扯开。
“李总要的东西,有了。”
老猫从坡上下来时,脸色发白,伤口纱布又渗出血。
猴子赶紧扶他。
“猫哥,你这枪打得真他娘神,八百米白衬衣,一枪就没。”
老猫把枪交给猴子,坐在石头上喘着气。
“别废话,清点人。”
范老五站到营地中央,地上趴着十几个巴颂残部,有人吓得发抖,有人偷偷往林子里看。
范老五把巴颂的白衬衣尸体拖到火光旁边,踢了一脚。
“都看清楚,你们老板死了,太古的人隔着海给你们发钱,可子弹打过来的时候,他们不会替你们挡。”
一个缅族汉子抬头问:“你想怎样?”
范老五把AK背到肩上。
“想活的,跟我干,枪留下,人留下,每月发钱,货照走。”
“你是谁?”
“山河的人。”
范老五把那本账册举起来。
“以后这条线归山河,谁给太古递消息,巴颂就是样子。”
地上的人互相看了看,陆续把枪推到身前。
老彭派来的佤邦兵头目走过来,眼神里多了敬意。
“范老板,巴颂这股人不好收。”
“钱给够,饭给饱,再杀两个不听话的,就好收了。”
范老五说完,转头看猴子。
“电台还能不能用?”
猴子检查了一下,点头。
“能用,天线断了一截,接上就能发。”
“给李总发报。”
范老五蹲在木箱边,拿铅笔在货单背面写了几行。
“巴颂已毙,弹药库已毁,缴获太古发货单,电台两部,步话机六部,残部十九人愿降,金三角出货线稳住。”
猴子把电文念了一遍,笑道:“范哥,最后加不加一句,老猫八百米一枪打掉头目?”
老猫靠在石头上闭着眼。
“不加。”
范老五却把铅笔拿回来,在末尾添了一句。
“老猫远距狙杀成功,猴子炸库立功,请李总备赏。”
猴子乐了。
“还是范哥懂事。”
电台滋滋响起,电波从老锡矿飞出去,穿过万象中转,转到国内边境,再送往哈尔滨。
同一夜,哈尔滨山河通信设备厂的车间灯也亮着,第一批工人正在擦拭老旧焊台,魏向前抱着账本跑进办公室,把刚译完的电报放到李山河桌上。
“二哥,缅北赢了。”
李山河看完电报,手指在太古发货单几个字上敲了敲。
“给范老五回电,钱照发,残部能收就收,清迈仓库先别动。”
彪子正蹲在炉子边烤手。
“咋不动?趁热乎劲儿端了呗。”
李山河把电报收进抽屉,拿起田中健一那张名片,和彼得森的资料放到一起。
“清迈那仓库,是太古伸在东南亚的爪子,爪子不急着剁,先顺着爪子摸胳膊。”
魏向前心头发紧。
“二哥,你要打到港岛去?”
“早晚。”
李山河站起来,看向窗外亮着灯的厂房。
“先把交换机造出来,再把彼得森这条线连根拔了。”
话刚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
魏向前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二哥,港岛宋子文急电,彼得森失踪了,太古内部说他昨晚飞去了清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