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森飞清迈了?”李山河把电话从魏向前手里接过来,另一只手还按在山河通信设备厂门口那块黑板上,断掉的粉笔沾了他半手白灰。
魏向前咽了口唾沫,说道:“宋子文说,太古内部已经乱了,橡胶仓位亏穿,港岛那边法务切割陈伟强,彼得森昨晚从启德机场走的,落地曼谷之后转机清迈。”
彪子把袖子往上一撸,眼珠子瞪得溜圆,说道:“二叔,清迈那仓库还留着干啥,这小子自己钻过去了,咱直接让范老五把他摁那嘎嗒不就完了?”
李山河没接彪子这茬,伸手把电报纸要过来,从头到尾扫完,手指在彼得森失踪几个字上敲了敲。
“给宋子文回电,让他别追人,港岛资金继续转,太古那边的法律文件照旧留档,彼得森人在清迈,港岛那边就会松。”
魏向前赶紧掏本子记,说道:“二哥,那范老五那边呢?”
“让范老五盯清迈仓库,别开枪,别放火,别惊人。”李山河把电报纸折好塞进皮包里,转身往厂办公楼走,“彼得森这会儿是急着找活钱和暗线,他只要一动,背后的账本就会露出来。”
彪子扛着工具箱跟上来,不服气地嘟囔:“到嘴边的肉不咬,这不憋屈么?”
李山河回头看他一眼,说道:“你上山打人熊,见着脚印就开枪?”
彪子一听这话,抓了抓后脑勺,说道:“那不能,得看风向,得堵仓子口,等它出来。”
“彼得森现在就在仓子里。”李山河推开办公楼木门,里头煤炉烧得正旺,墙皮被熏得发黄,“范老五堵外头,宋子文堵港岛,等他把太古在东南亚的暗账带出来,咱再收网。”
魏向前跟进屋,把本子摊在桌上,说道:“二哥,通信厂这边明早七点开工,梁振海已经把工人名单拿来了,陈教授说先挑十个焊核心板,方志远要二楼总工室当软件室。”
“照办。”李山河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工资表今晚做出来,明早一上班先发钱。”
魏向前点头,说道:“三百万汇票已经送银行,曹副主任刚才派人过来说,区里明早盖章,厂名改山河通信设备厂。”
彪子咧嘴说道:“二叔,那咱这算不算有大厂子了?以后我是不是能当保卫科长?”
魏向前看他一眼,说道:“你当保卫科长,工人上班都得揣着遗书。”
彪子一瞪眼,说道:“咋的,我还能吃人啊?”
陈守仁从门外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旧图纸,听见这句就皱眉:“张良同志,你在厂里少吓唬人,明天那批女工要是让你吓跑了,核心板谁焊?”
彪子赶紧收了嗓门,说道:“陈教授,我文明,我以后就说开除。”
方志远跟在后头,棉袄扣子扣错了两颗,手里夹着几张程序流程纸,说道:“李总,厂子接了,问题也来了,三十二路能试产,六十四路得加芯片,别列佐夫斯基那批KM155够咱们撑一阵,可百路以上还得继续要货。”
李山河坐到桌前,点了根大前门,说道:“芯片不用省,该烧就烧,该试就试,别列佐夫斯基欠咱的账还没还完。”
魏向前正要说话,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屋里的人全停了手。
李山河把烟夹在指间,拿起话筒,说道:“我是李山河。”
电话那头传来三驴子的嗓音,夹着电流声,急得发干:“二哥,我在满洲里转线,苏联那边又来了密电,不是瓦西里的,是莫斯科别列佐夫斯基那头。”
“念。”
三驴子翻纸的动静从听筒里传过来:“黑海造船厂清算委员会下月初进驻,科夫琴科旧部名单开始冻结,费多罗夫出口许可进入最后表决,窗口最多二十五天。”
李山河夹烟的手停在烟灰缸上方,烟灰落进杯盖里,他却没去拍。
屋里一下安静。
彪子本来要去拿炉子上的水壶,手碰到壶把,又把手收回来,看着李山河。
“还有。”三驴子那头喘了口气,“别列佐夫斯基说,黑海那条线一旦清算,船台上的未完工大船就会被几家人分拆,动力舱,钢材,电缆,图纸,都会让乌克兰那边的人私下卖掉,咱要是想整船,必须在清算委员会落地前把产权壳子做实。”
李山河把烟按灭,说道:“费多罗夫那边卡在哪?”
“出口许可的用途。”三驴子说道,“他们不敢写军事舰船,只能写海上综合娱乐平台,或者重型海洋工程浮体,费多罗夫要钱,也要退路,他问你,瑞士账户和娜塔莎的密钥什么时候能用。”
陈守仁听不懂大船的事,却也知道屋里气氛变了,抱着图纸没出声。
魏向前手里的铅笔停在账本边上,笔尖把纸戳出个小坑。
李山河问道:“别列佐夫斯基要什么?”
三驴子立刻说道:“他要你先打三百万美金保证金到莫斯科离岸账户,说这是打点费,费多罗夫那边一百万,黑海厂清算组两百万,另外他还提醒,科罗廖夫已经开始查远东军区旧账,瓦西里那边恐怕撑不住了。”
“瓦西里呢?”
“联系不上。”三驴子的嗓子哑了,“嗒莎这两天一直哭,说她爹派去报信的人没回来,二哥,我怕出事。”
李山河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说道:“你先别慌,把别列佐夫斯基的原文电报送到哈尔滨,走咱们自己的线,别让外贸局的人碰。”
三驴子急道:“二哥,瓦西里要是被送莫斯科,咱黑河线就没了,嗒莎肚子都这么大了,我他妈真没法跟她说。”
“我知道。”李山河看着桌上那份通信部批文,“你告诉嗒莎,瓦西里只要还喘气,我就把他捞出来。”
电话那头没声了,只剩电流滋滋响。
三驴子过了会儿才说道:“二哥,我信你。”
李山河挂断电话,屋里没人先开口。
彪子把水壶拎起来,给搪瓷缸倒满热水,水冒着白汽,他把杯子推到李山河手边,说道:“二叔,你说咋整,我跟你去。”
魏向前低头看账本,说道:“二哥,通信厂刚接,展销会意向单刚签,港岛钱刚回来,缅北那边也刚稳,咱这会儿再开莫斯科线,会不会摊子铺太大?”
李山河端起搪瓷缸,热水没喝,只拿在手里暖着掌心。
“时代给人的口子,就开这么一阵,错过去,大船拆成废铁,瓦西里上军事法庭,黑河线断,咱前头半年的活全白费。”
方志远听到这儿,忍不住问:“李总,你说的大船,到底多大?”
彪子咧嘴插话:“大到你站船头撒泡尿,尿不到船尾。”
陈守仁瞪了彪子一眼,说道:“粗俗。”
李山河看向陈守仁和方志远,说道:“你们不用管大船,通信厂从明天开始照计划走,三十二路量产样机二十天内出来,六十四路同步扩容,谁敢卡设备,找魏向前。”
陈守仁说道:“你又要走?”
“走之前把钱留下,把厂留下,把批文留下。”李山河拍了拍桌上的皮包,“山河通信不能停。”
魏向前赶紧说道:“那三百万美金打不打?”
“打。”李山河说道,“但不是直接打给别列佐夫斯基,让宋子文分三笔走,第一笔一百万进费多罗夫指定账户,第二笔一百万挂在莫斯科律师楼监管账户,第三笔一百万压着不动,等出口许可纸面落章再放。”
魏向前眼睛亮了一下:“这样别列佐夫斯基想空手套咱,也套不走。”
“他是老狐狸,得喂肉,也得牵绳。”李山河把笔记本翻开,在黑海两个字下面画了圈,“另外,给林正远发电报,让他立刻查清迈彼得森的行踪,不抓人,只要照片,账本,接头名单。”
彪子问:“二叔,彼得森先放着,大船先干?”
“对。”李山河合上笔记本,“彼得森是病,能治,大船是命,错了就没了。”
门外传来工人搬铁架子的声响,旧厂房那边亮着灯,梁振海在院里扯着嗓子安排人擦机床,山河通信设备厂第一夜热火朝天。
电话又响了。
魏向前离得近,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难看,把话筒递给李山河。
“二哥,满洲里暗线,瓦西里发出来的求救电码。”
李山河接过话筒,听筒里传来报务员发抖的声音。
“李总,电文只有八个字。”
“念。”
“门外换人,今晚带走。”
李山河的手按在桌沿上,桌上的搪瓷缸被震得晃了晃,热水洒出来半圈。
他抬头看向赵刚空着的椅子,说道:“叫赵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