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真雨砸骨,假不了

李谦愣了两秒,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头皮发紧。

他看了一眼天。

云压得极低,风从江面卷过来,空气里全是泥腥味。

“真拍?”李谦声音发干,“你那肠胃还没缓过来。”

江辞拧开掉漆的保温杯,灌了口热水:“放心,胃已经和夹生面达成停战协议了。”

孙洲脸都绿了:“你俩签的那是停战协议?”

江辞没理他,转头看向李谦:“人工雨不行。”

李谦抬头。

江辞指了指头顶黑压压的雷云:“洒水车的水没温度,砸在人脸上只是湿,不是疼。”

狂风骤起,江辞身上的旧迷彩被吹得紧贴肩背,骨架显得更加干瘦。

“雷泽宽在路上淋的,从来不是假雨。”江辞眼神沉得吓人,“那种雨,是往骨头缝里钻的。人冷到腿发木,手指僵得捏不住车把,刹车一急,整个人连命都没了。”

他顿了顿,语气如铁:“要拍,就等真雨。”

李谦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太危险,想说剧组穷得买不起再出一次事故。

可江辞已转身,走向那辆破旧的二手摩托。

车头的寻人启事被一层劣质塑料膜包着,边角破败。

那张走失孩子的照片在阴影里泛白。

江辞蹲下身,开始一寸寸检查绑旗子的铁丝。

晚上十点,暴雨如注。

车灯扫过去,盘山土路全是不见底的黄水和烂泥。

气温骤降。

孙洲裹着雨衣,牙关都在打架:“哥,要不要把这场戏改成雷泽宽在桥洞底下泡脚!”

法务推了推被雨打花的眼镜,冻得发抖:“从法律角度……泡脚确实非常安全。”

江辞跨上破摩托,回头斜了他们一眼:“艺术,需要牺牲。”

孙洲急得怒吼:“那你牺牲艺术行不行!别牺牲小腿!”

江辞认真想了两秒:“小腿暂时没档期,它已经被这条泥路全款预订了。”

孙洲闭嘴。

他怕再聊下去,自己会先气死在这暴雨里。

此时,同一个县城的古偶剧组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雨太大了!周老师的鞋不能沾泥!快铺垫子!”

周远被几把大黑伞罩住,白衣外面裹着厚绒毯。

而原本蹲守在路口的几个代拍,被狂风掀翻了雨伞,一路连滚带爬,误打误撞钻进了《失孤》取景地对面的烂尾楼。

“真是倒霉!这破地方能拍到什么啊?”有人咒骂着抹脸。

另一个代拍举起单反,本想碰运气抓拍周远的车队,镜头一转,却对准了那条泥泞的山路。

雨幕里,只有几盏惨白的大灯,几个被淋透的人影,和一辆快散架的破摩托。

“那边剧组疯了吧?这暴雨还拍?”

镜头一点点推近。

江辞坐在摩托上,佝偻着干瘦的脊背,整张脸的特效妆被泥水冲刷得可怖。

那一瞬间,举着相机的代拍全傻了,根本没认出这是昨天还在霸榜高奢代言的顶流影帝。

李谦站在监视器后,雨水顺着帽檐往下灌。

他举起手。

“准备!”

江辞低头,深深看了一眼车头的寻人旗。

下一秒,他拧死油门,直直冲进雨幕!

雨水狠狠砸进江辞的眼睛,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山路极度湿滑,车灯在泥潭中剧烈摇晃。

摩托左倾右倒,后轮甩起一大片恶臭的泥浆。

按照剧本,雷泽宽将在暴雨中瞥见疑似儿子的传单,随后急刹失控。

江辞的手扣死刹车。

瞬间,后轮横向失控滑脱!

“砰!”

人和车,同时砸进泥潭!

孙洲眼眶崩裂,拔腿就要冲:“哥——!”

“没喊卡!别过去!”法务死命抱住他。

泥水坑里,江辞半边身子被泥浆吞没,肩膀砸地,膝盖深深掼进碎石泥沼。

摩托压在他腿边,排气管滋滋冒着灼人的白气。

他没喊一句疼,更没看一眼自己流血的腿。

他的第一反应,是发了疯一样扑向车尾那面寻人旗。

旗子被泥水打烂了,铁丝崩脱,走失孩子的照片被厚厚的污泥完全覆盖。

江辞伸出冻得僵硬发抖的手,想用袖子去擦。

可迷彩袖子上全烂泥,越擦越脏。

下一秒,他直接跪在泥里,用粗糙的手掌护住照片。

雨水顺着他沾满泥沙的鼻梁淌下。

仿佛怀里护着的,是这世上唯一的活路。

监视器后,李谦屏住呼吸。

他忘了喊卡,忘了这是在演戏。

因为画面里的雷泽宽没有痛哭。

他只是抠干净照片,确认孩子的脸还在,才缓缓转头,盯向倒在泥里的摩托。

那是他还要跑十五年的路,绝不能断。

江辞撑着烂泥,强行起身。

第一次,膝盖滑脱,整个人再次重重摔进污水坑。

第二次,他攥住车把,脱力的手腕一软,摩托刚起半寸又砸下。

第三次,他死咬着后槽牙,肩膀顶住油箱,用后背硬生生把车顶了起来!

泥水狂溅。

破摩托终于直立。

车灯歪斜,寻人旗破败,人也瘸了。

但都还立着。

烂尾楼里,代拍们的呼吸凝滞。相机还举着,手却抖成了筛子。

她们拍过太多偶像在海绵垫上假摔,拍过无数破层皮就全网心疼的热搜。

可她们这辈子没见过,一个演员,在暴雨泥潭里这样不要命地死摔。

镜头里,那个瘸着腿的男人,推着歪斜的摩托,一步一步陷进泥沼,向黑夜深处走去。

背影残破,却硬骨铮铮。

李谦深吸一口气。

“卡——!过了!!”

这个字刚落,孙洲和医疗组疯了一样冲进暴雨。

“江辞!快!扶人!”

江辞松开车把的瞬间,身体脱力一晃。

孙洲一把接住他,低头一看,头皮炸裂。

江辞的小腿皮肉翻卷,泥沙混着触目惊心的血水直往下淌。

更可怕的是排气管边缘,已经烫起了一串水泡!

“别乱动!生理盐水冲洗!”医疗组倒吸凉气。

孙洲心疼得声音全变了调:“我就知道你要出事!你俩签的这叫停战协议吗?这特么是单方面虐杀!”

江辞艰难地吐掉嘴里的泥水。

“别嚎了。”江辞扯了下嘴角,“我怕你这杀猪嗓,抢了我的男主光环。”

孙洲眼泪都被气回去了,死咬着牙不说话。

李谦大步奔过来,雨水顺着下巴滴落。他攥着对讲机,嘴唇直哆嗦。

江辞抬头看着他。

他喘着极粗的气。

“导演。刚才摔下时……够绝望吗?”

李谦定定地站在暴雨中。

监视器上的最后一帧,雷泽宽推着破摩托走向黑夜的画面,刻进了他的骨髓。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颤:“够了。太够了。”

江辞终于点了点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整个人瘫靠在折叠椅上,面无人色,冻得发青的嘴唇却还惦记着玩梗:

“那行……这医药费,必须记剧组账上。”

孙洲双眼通红,双手发着颤去处理他流血的腿,气得直吼:“记!不仅记医药费,我还要给你报个顶配全身检查加脑科复查!”

江辞缓缓闭上眼。

胸口剧烈起伏间,他的声音极轻,几乎被倾盆大雨吞没,却像惊雷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脑科不用。”

“这场戏……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