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大堂里那张沉香木大案还倒在地上。
金砖散了一地,没一个人去捡。
亲兵们贴着墙根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高煦背对所有人,单手举着那柄百炼横刀,刀刃冲着窗外的方向,一动不动。
就这么站了一炷香。
这段时间里,他没想怀良亲王,没想庄德,没想那份带血的供状。
他只是站着,把胸腔里那团邪火压死在肋骨后面,等它烧完。
烧完了,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过身。
“叫暗探司把对面的底档全给本王摊开。”
他停了一下。
“还有,把疯狗营的人叫醒。今天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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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点将台。
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左边五万,大明制式的黑红战袄,一眼扫过去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些人太安静了。
不是老兵那种沉。
是被杀怕了之后、又被人一点一点喂出来的那种平静。
最前头,是木村正信。
这个半年前还跪在大明管事靴子前磕头换饭吃的男人,今天腰上别着一把大明制式弯刀,站得比所有人都直。
右边两万铁骑,燕山卫出来的底子,跟朱高煦在草原上走过生死的心腹。
再往后,五万倭国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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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走上点将台。
黑铁扎甲,每一片都厚实沉重,牛皮绳死死扎紧。
护面只开了两道窄缝。
他提着那根长两丈、末端裹生铁的重型马槊,往台上一站。
台下几万人抬起头。
前排的降兵没有人动,连刀柄都没人去摸。他们只是把眼睛对准台上那两道窄缝里露出来的东西。
“暗探司的人在哪?”
台下走出一个瘦削的男人,普通布衣,走进人堆里就消失那种脸。
“殿下。”
“九州岛,征西府,说。”
男人直接开口。
“征西府现任首脑,怀良亲王。后醍醐天皇一系正统,南朝最后一块牌子。”
“当年大明第一次遣使,他当着使者的面,把贡表退了回去。原话是——倭国非大明属邦,无贡纳之理。”
台下有人发出低沉的嘘声。
“他手底下,长州藩武士两万,九州本地守备军一万五,海防炮台七座,水军大船四十余艘。”
“这是纸面数字。”
朱高煦低头看他。
“实际上?”
男人顿了一下。
“征西府内部,肥前、筑前两藩与怀良亲王面和心不和。这次出兵是长州藩主自己的主意,两家没跟。”
这话落地。
朱高煦手里的马槊在台板上磕了一声。
“好。”
就这一个字。
他扭头看向木村正信。
“木村。”
木村正信踏出一步,大明官话比半年前利落了不少。
“在!”
“你的人,这次排最前面。”
木村正信愣了三息。
“前面?”
“你们不是一直说,九州那边的背叛者该死?”
朱高煦说这两句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转回了台下的大阵,根本没在木村正信脸上多停一息。
“机会来了。去杀。”
木村正信扭过脸,扫了一眼身后那五万人。
这五万里,有九成以上在大明矿监司的皮鞭底下干过活。
但还有另外一成——
是当年长州藩强征的民夫,是被九州各藩拉去服役的农户,是在内乱里被人抛下、最后流进石见银山卖力气的底层人。
这些人跟长州的仇,不是说出来的。
木村正信没再多问。
他退回队列,用倭语爆出一嗓子,又响又硬。
台下那五万人跟着齐声应了。
整齐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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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把马槊架在肩上,扫视台下。
“兵部的文书?不用等。”
“上报的折子?本王自己写,回来再说。”
“排兵布阵?”
他停了一下。
“九州那边三家不齐心。打散的摊子,不用排。”
“全军听令!”
台下几万人同时收紧了站姿。
朱高煦抬手,往九州方向一指。
“今天过去,所有男丁,一个不留。”
“杀完,本王替你们在大明的册子上记一笔。”
台下没有欢呼。
几万个胸腔同时漏出一声长气,低沉,压抑,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绷了太久,这一刻才算松开了一道口子。
朱高煦听见这声音,没说话。
他把马槊收回来,扛在肩上,转身走向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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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
定海号的烟囱还在喷气。
庄德站在主甲板上,看着下面黑压压往船上走的兵流。
身后,商会总管事陈老西难得没有拨算盘,捏着账本,脸色有点古怪。
“提督,这七万人过去……”
庄德打断他。
“你在算什么?”
陈老西咂了咂嘴。
“我在算,九州的矿——”
“算个屁。”
庄德把千里镜收进牛皮套,转过身。
“地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你要矿,先把矿上的人换掉。”
陈老西愣了三息,随即算盘珠子哗的一声拨开。
“对对,换了人,采出来的还是咱们的,开采成本还能压一压……”
他低下头扒拉数字,嘴里嘟囔个不停。
庄德懒得再看他,把目光投向南边海面。
天色压着乌云,海风朝南刮。
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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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西府。
九州岛,大宰府。
怀良亲王的本阵在这里。
议事堂里一共七个人。
肥前藩主坐在左侧,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摁着衣料。
筑前藩主坐在右侧,脸上挂着笑——这种笑叫人看不出喜怒。
怀良亲王坐在正位,信使从门外滚进来的时候,堂里所有人都没动。
“大明的铁甲舰队,从石见方向南压。”
“领军的……是高阳郡王朱高煦。”
“兵力……”
信使抬起头,喉咙发紧。
“七万。”
肥前藩主手指停了。
筑前藩主脸上的笑没了。
怀良亲王端着茶碗的手一直很稳。只是那碗茶,早就没了热气,他没察觉。
堂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筑前藩主开口,声音很平。
“当年让使的事,是长州藩的主意。”
怀良亲王没搭话。
“出兵高丽,也是长州藩的主意。”
怀良亲王把茶碗放下。
他看向筑前藩主,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只是把这句话听完了,然后说了两个字。
“继续。”
筑前藩主后槽牙研了研。
“大明来了七万人,冲的是长州的面子。我们现在去见一见大明的人,说清楚这件事……”
“来不及了。”
旁边的信使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过来。
信使把头压得极低,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长州藩主的脑袋,已经在信使的包裹里,连同降表……一起送过来了。”
“是朱高煦的前锋,在海上截下来的。”
“前锋……已经进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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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万大军的船队,压着整片海面往南推。
最前面那一列,不是大明战船。
是木村正信带头,五万降兵自己抢着驾的民用渔船。
这些船旧,破,快。
木村正信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衣摆往后扯。
他没有回头。
身后五万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船底破浪的声音,和铁链摩擦铁环的声音,混在一起。
木村正信把手按在腰间那把弯刀上。
半年前他跪在大明管事的靴子前,磕头磕到额头见血,换一口饭吃。
今天,他站着。
“快了。”
他用倭语说了这两个字,没有人回应,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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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岛近海,岸防炮台。
守台的百户爬上最高的望楼。
他趴在木栏上,死死盯着北面的海面。
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
黑点。
越来越多的黑点。
连成片,连成线,最后变成一堵会动的墙。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转身就往楼梯冲。
脚下踩空,整个人滚下最后四级台阶,膝盖磕在青石上皮肉绽开,他顾不上,爬起来就跑。
“敲钟!快敲钟!”
铜钟撞响。
然后是第二座,第三座。
整条海岸线的报警声接连炸响,一直传进大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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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良亲王走出议事堂的时候,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他站在台阶上,远远能看见北面海面上那片黑色。
身后,肥前藩主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亲王殿下,现在……”
“备马。”
怀良亲王打断他,声音平稳。
“去哪?”
“南边。”
肥前藩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南边是大明商船的补给港。是这整片九州上,唯一还能跟大明人说上话的地方。
肥前藩主后退两步,转身就走。
“等一下。”
怀良亲王没有回头。
“把长州藩主的降表,带上。”
肥前藩主嘴张了张,没说话,低头应了。
老亲王站在台阶上,看着北面那片黑色,没有动。
他把眼睛闭了一下,很短。
再睁开,他走向马厩,亲手拿起缰绳,没有让人扶。
上马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堂的方向。
那封贡表的事,他一直记得。
大明的人也不会忘。
既然如此,今天他拿着长州的降表去见大明的人,不是投降。
是还账。
老亲王翻身上马,缰绳一收,往南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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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号主甲板。
庄德的千里镜对准了九州海岸线。
岸上的炮台,一座、两座,在镜头里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