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烟味还没散。
炮声先到了。
定海号侧舷主炮第一轮齐射,十二门后膛重炮同时开火。
朱高煦站在后方旗舰甲板上,亲眼看见那十二团橘红色的火球从定海号的铁甲侧壁喷射而出。
不是他见过的那种前膛老炮。
装一次药,打一发,再拿铁杆子通膛,磨磨蹭蹭半盏茶才能来第二发。
这玩意从炮尾直接塞弹壳,打完拉闸退壳,三息之内第二发已经上膛。
轰轰轰轰——!
十二发开花弹拖着刺目尾焰,越过三里海面,准准砸进九州岛博多港的木制栈桥群。
不是砸碎。
是炸开。
弹体落地的瞬间,火球从落点中心暴涨开来,裹着碎木和泥石冲上半空。
紧跟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把方圆几十步的码头设施像纸糊的一样掀飞出去。
开花弹。不是实心铁疙瘩。是会炸的。
朱高煦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投石车,见过火铳齐射,见过万人冲锋。
没见过这个。
第二轮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四艘护卫铁甲舰同时转向,侧舷炮门全开。
轰——!轰——!轰轰轰轰——!
四十八门重炮齐射。
博多港的天际线被橘红色火光整片吞没。
木制码头、仓库、望楼、哨塔,在连续不断的爆炸中像积木一样崩塌。半个港口两轮之内变成火海。
炮击没有停。
庄德站在定海号指挥台上,铁喇叭举在嘴边。
"不许停火!装弹!继续打!"
"博多打完打长崎!长崎打完打唐津!沿着海岸线挨个犁!"
"老子今天要让九州岛的海岸线上,站不住一根木桩子!"
炮声连成一片,从东到西,没有断过。
朱高煦站在甲板上,整整听了一刻钟。
一刻钟里,他脑子转得比炮弹还快。
这种火力砸在九州港口上是灭城。砸在辽东战场上呢?
蒙古铁骑的万人方阵冲到三里之内就是活靶子。砸在草原上呢?
部落营地连跑都来不及跑。
朱高煦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扭头看了一眼定海号那黑沉沉的铁甲船身。
太孙手里攥着这种东西,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
庄德的水师用的是这种炮,连他这个驻岛半年的郡王都不知道。
这不是武器。
这是灭国的玩意。
太孙把这东西藏到今天才亮出来,他到底还藏了多少?
朱高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这个念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旗舰甲板上,五万疯狗营全涌了上来。
蒙古俘虏里有见过大明前膛火炮的,但跟眼前这个完全不是一回事。高丽旧兵更是吓得腿软,趴在船舷上瞪大了眼。
倭国降兵的反应最大。
木村正信死死抓着栏杆,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绷起来。
他身后两万多倭国降兵全沉默了。
没有叫喊,没有欢呼。
他们在看自己的故土被烧成灰。
一个年轻的倭国降兵突然跪在甲板上,额头撞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木村正信回头瞪了他一眼:"哭什么!"
年轻降兵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
"不是哭。是恨。"
他的声音在发抖。
"如果九州那帮蠢货当初不去招惹大明,我的家……我弟弟……不会死在矿洞里。"
他又磕了一下。
"该烧。"
他身旁一个四十多岁的老降兵,从刚才起就一直背对着九州方向。
两只手垂在身侧,攥得太紧,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但他始终没有转身去看。
更远处,一群倭国降兵挤在船舷边,其中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矿工兵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口,咬到布料渗出牙血。
没人哭。没人喊。
但甲板上弥漫着一股比硝烟更呛人的东西。
木村正信慢慢转回头,看着远处火光映红的海面,没再说话。
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九州岛。博多港后方三里。
第一轮炮击落下的时候,征西府派驻博多的守将秋月种贞正在喝茶。
茶碗里的水被震得跳起来,泼了他一身。
第二轮落下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城墙上。
他亲眼看见博多港在两轮炮击之内变成了火海。
"报——!"
传令兵摔进城门洞里,满脸黑灰。
"长崎也在挨炮!铁甲船沿着海岸打过去了!停都不带停的!"
秋月种贞的腿软了一瞬。
他是武士。武士不能跪。
"传令各寨!弓兵全部上城头!等他们靠近了——"
"大人!"传令兵惨叫,"他们根本不靠近!那种铁炮打三里远!我们的弓箭射不到他们!"
三里。
他手下最好的弓兵,满弓极限一百五十步。
三里开外的敌人,跟天上的雷有什么区别?
"大人,撤吧!再不走,炮弹打到城里了!"
副将冲上来拽他的袖子。
秋月种贞甩开他的手:"撤到哪?大人让我守博多,我就死在博多。"
话音没落。
城墙下方的门洞里,突然涌进来一群自己人。
不是增援。
是秋月种贞的家臣。
三十多个穿着铠甲的武士,冲进城楼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带头的是首席家臣,绪方。
"绪方?你带兵来增援?好!立刻——"
绪方拔刀了。
那把刀没有对准城外。
对准了秋月种贞的喉咙。
"大人。"绪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博多完了。长崎完了。九州完了。"
"你——!"
"怀良亲王拿两万长州藩去捅大明的补给线,结果把铁甲舰队招来了。这是怀良的错。但他坐在征西府不会死。死的是我们这些守港口的人。"
"大人,我绪方家跟了秋月家三代。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刀尖往前递了三寸。
"把你的人头交出来。我拿着您的脑袋去大明军前投降。我全家老小,还能有一条活路。"
秋月种贞盯着那把刀尖,胸腔剧烈起伏。
"绪方……你这是以下克上。你知不知道——"
"大人,您不觉得这四个字在倭国,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吗?"
他没等回答。
刀出。
博多的绪方杀了秋月种贞,提着人头出城投降。
消息传到长崎,驻守的武士团还没来得及开会,家臣团里三个中级武士联手,趁着炮击的混乱,闯入主城,把守将连同四个亲卫斩于榻上。
平户更快。
平户守将松浦还在城楼上组织防御。他的侍大将走上来,站在他身后半步。
"大将,你来得正好,立刻调——"
松浦没说完。
侍大将拔刀,从后心直贯前胸。
松浦低头看着胸口那截透体而出的刀尖,嘴里吐出一口血沫。
"你……"
侍大将把刀抽出来,松浦的身体从城墙上直挺挺栽了下去。
侍大将蹲下去,用松浦自己的外袍把人头包好,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对着城楼上目瞪口呆的守军说了一句话。
"大明来了七万人。松浦大人要带你们去死。我不想死。你们呢?"
没有人回答。
但也没有人拔刀。
侍大将把人头装进木盒,连同平户城的钥匙,亲自划小船送到了大明舰队面前。
唐津最后陷落。守将甚至没死在家臣手里——他自己的足轻兵打开了城门,放下武器跪在路边,用绳子把守将五花大绑推了出来。
以下克上。
四座港城,两个时辰。
没有一座是被大明攻破的。
全部死在自己人手里。
征西府。
怀良亲王接到第四份急报的时候,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被他自己的手震落了一半。
"博多降了。长崎降了。平户降了。唐津降了。"
老仆跪在地上,声音打颤。
"各地守将……不是被杀就是被自己人绑了送出去。大明舰队还没登陆,沿海四城全……全举了白旗。"
怀良亲王坐在高台上,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
然后老头子开口了。
不是恐惧。
是暴怒。
"废物!"
怀良亲王一把掀翻棋盘,黑白棋子噼里啪啦砸满一地。
"一群喂不熟的狗!老夫给他们田,给他们兵,给他们城!炮声响了两个时辰,就把主公的脑袋割下来当投名状?"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身体在发抖,但眼睛里全是毒。
"秋月家三代忠臣,让一个绪方杀了!松浦家百年基业,让一个侍大将卖了!这就是倭国的武士道?这就是他们嘴里的忠义?"
老仆趴在地上不敢接话。
怀良亲王冷笑出声。
"他们觉得把主公的脑袋送出去,大明就会放过他们?天真。大明要的不是几颗人头。大明要的是整个九州。"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
"这帮蠢货卖了主公换命,到头来一条都活不了。因为大明不需要会卖主求荣的武士。"
话说到这里,门外的脚步声忽然大了起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杂。
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人。
怀良亲王停住脚步,偏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听出来了。
那些脚步声里,夹杂着铠甲碰撞的声响。
是他自己的亲卫。
老头子忽然笑了。
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来了。"
他慢慢坐回高台上,把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重新摆在棋盘上。
"该轮到老夫了。"
九州岛,博多港登陆点。
朱高煦踩着跳板踏上九州的土地。
黑铁扎甲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马槊杵在焦黑碎石上。
港口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焦木和灰烬还在冒青烟。
但没有敌人。一个都没有。
迎接他的,是沿着焦黑海岸线排成长队的白旗。
以及地上摆着的、整整齐齐码了一排的木盒子。
朱高煦走到最近的木盒前,用马槊挑开盖子。
里面是一颗人头。
木村正信小跑过来辨认了一眼,立刻跪下回报。
"殿下,博多守将秋月种贞。被他自己的首席家臣砍的。"
朱高煦往后看。
十几个木盒,十几颗人头。全是各城守将。全是被自己人杀的。
"殿下。"木村正信跪在地上:"这不是疯了。这是倭国的老规矩。强者来了,弱者就该死。挡路的上位者不肯死,下面的人就帮他死。我们叫它——下克上。"
朱高煦低头看着那排木盒子。日头很毒。人头上的血已经开始发黑。
身后,七万大军正在源源不断从船上涌下来。
两万铁骑的战马踩在焦土上打着响鼻。
五万疯狗营握着刀枪,眼睛里的绿光比出发时更亮。
但没有仗可打了。
朱高煦把马槊往焦土上重重一杵。
"窝囊。"
他嘴里蹦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亲兵全听见了。
"老子带七万人漂了一天一夜的海,穿上六十斤的铁甲,握了两个时辰的马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全是攥马槊攥出来的血泡。
"结果仗让他们自己打完了。连个正经对手都没给本王留一个。"
朱高煦一脚踢飞脚边的木盒子,人头从里面滚出来,在焦土上转了两圈。
"传令!沿海投降的城寨,本王接了。主动献城的,暂且留一条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内陆方向。
征西府在那边。怀良在那边。
"但那条老狗——不管他投不投降,不管他是死是活。本王要亲自去。"
"七万人的开拔钱粮,几百发开花弹,本王总得亲眼见一个活人。哪怕拿鞭子抽他两下,也算没白来。"
远处的内陆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像是在打仗。
但不是跟大明打。
是他们自己人在打自己人。
木村正信支起耳朵听了片刻,脸色变了。
"殿下……征西府那边,也开始了。"
朱高煦扛起马槊,大步往内陆方向走去。
身后七万大军如黑潮般跟上。
焦土上的脚步声,从港口一直碾向九州岛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