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真理在炮口,以下克上

煤烟味还没散。

炮声先到了。

定海号侧舷主炮第一轮齐射,十二门后膛重炮同时开火。

朱高煦站在后方旗舰甲板上,亲眼看见那十二团橘红色的火球从定海号的铁甲侧壁喷射而出。

不是他见过的那种前膛老炮。

装一次药,打一发,再拿铁杆子通膛,磨磨蹭蹭半盏茶才能来第二发。

这玩意从炮尾直接塞弹壳,打完拉闸退壳,三息之内第二发已经上膛。

轰轰轰轰——!

十二发开花弹拖着刺目尾焰,越过三里海面,准准砸进九州岛博多港的木制栈桥群。

不是砸碎。

是炸开。

弹体落地的瞬间,火球从落点中心暴涨开来,裹着碎木和泥石冲上半空。

紧跟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把方圆几十步的码头设施像纸糊的一样掀飞出去。

开花弹。不是实心铁疙瘩。是会炸的。

朱高煦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投石车,见过火铳齐射,见过万人冲锋。

没见过这个。

第二轮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四艘护卫铁甲舰同时转向,侧舷炮门全开。

轰——!轰——!轰轰轰轰——!

四十八门重炮齐射。

博多港的天际线被橘红色火光整片吞没。

木制码头、仓库、望楼、哨塔,在连续不断的爆炸中像积木一样崩塌。半个港口两轮之内变成火海。

炮击没有停。

庄德站在定海号指挥台上,铁喇叭举在嘴边。

"不许停火!装弹!继续打!"

"博多打完打长崎!长崎打完打唐津!沿着海岸线挨个犁!"

"老子今天要让九州岛的海岸线上,站不住一根木桩子!"

炮声连成一片,从东到西,没有断过。

朱高煦站在甲板上,整整听了一刻钟。

一刻钟里,他脑子转得比炮弹还快。

这种火力砸在九州港口上是灭城。砸在辽东战场上呢?

蒙古铁骑的万人方阵冲到三里之内就是活靶子。砸在草原上呢?

部落营地连跑都来不及跑。

朱高煦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扭头看了一眼定海号那黑沉沉的铁甲船身。

太孙手里攥着这种东西,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

庄德的水师用的是这种炮,连他这个驻岛半年的郡王都不知道。

这不是武器。

这是灭国的玩意。

太孙把这东西藏到今天才亮出来,他到底还藏了多少?

朱高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这个念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旗舰甲板上,五万疯狗营全涌了上来。

蒙古俘虏里有见过大明前膛火炮的,但跟眼前这个完全不是一回事。高丽旧兵更是吓得腿软,趴在船舷上瞪大了眼。

倭国降兵的反应最大。

木村正信死死抓着栏杆,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绷起来。

他身后两万多倭国降兵全沉默了。

没有叫喊,没有欢呼。

他们在看自己的故土被烧成灰。

一个年轻的倭国降兵突然跪在甲板上,额头撞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木村正信回头瞪了他一眼:"哭什么!"

年轻降兵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

"不是哭。是恨。"

他的声音在发抖。

"如果九州那帮蠢货当初不去招惹大明,我的家……我弟弟……不会死在矿洞里。"

他又磕了一下。

"该烧。"

他身旁一个四十多岁的老降兵,从刚才起就一直背对着九州方向。

两只手垂在身侧,攥得太紧,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但他始终没有转身去看。

更远处,一群倭国降兵挤在船舷边,其中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矿工兵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口,咬到布料渗出牙血。

没人哭。没人喊。

但甲板上弥漫着一股比硝烟更呛人的东西。

木村正信慢慢转回头,看着远处火光映红的海面,没再说话。

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九州岛。博多港后方三里。

第一轮炮击落下的时候,征西府派驻博多的守将秋月种贞正在喝茶。

茶碗里的水被震得跳起来,泼了他一身。

第二轮落下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城墙上。

他亲眼看见博多港在两轮炮击之内变成了火海。

"报——!"

传令兵摔进城门洞里,满脸黑灰。

"长崎也在挨炮!铁甲船沿着海岸打过去了!停都不带停的!"

秋月种贞的腿软了一瞬。

他是武士。武士不能跪。

"传令各寨!弓兵全部上城头!等他们靠近了——"

"大人!"传令兵惨叫,"他们根本不靠近!那种铁炮打三里远!我们的弓箭射不到他们!"

三里。

他手下最好的弓兵,满弓极限一百五十步。

三里开外的敌人,跟天上的雷有什么区别?

"大人,撤吧!再不走,炮弹打到城里了!"

副将冲上来拽他的袖子。

秋月种贞甩开他的手:"撤到哪?大人让我守博多,我就死在博多。"

话音没落。

城墙下方的门洞里,突然涌进来一群自己人。

不是增援。

是秋月种贞的家臣。

三十多个穿着铠甲的武士,冲进城楼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带头的是首席家臣,绪方。

"绪方?你带兵来增援?好!立刻——"

绪方拔刀了。

那把刀没有对准城外。

对准了秋月种贞的喉咙。

"大人。"绪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博多完了。长崎完了。九州完了。"

"你——!"

"怀良亲王拿两万长州藩去捅大明的补给线,结果把铁甲舰队招来了。这是怀良的错。但他坐在征西府不会死。死的是我们这些守港口的人。"

"大人,我绪方家跟了秋月家三代。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刀尖往前递了三寸。

"把你的人头交出来。我拿着您的脑袋去大明军前投降。我全家老小,还能有一条活路。"

秋月种贞盯着那把刀尖,胸腔剧烈起伏。

"绪方……你这是以下克上。你知不知道——"

"大人,您不觉得这四个字在倭国,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吗?"

他没等回答。

刀出。

博多的绪方杀了秋月种贞,提着人头出城投降。

消息传到长崎,驻守的武士团还没来得及开会,家臣团里三个中级武士联手,趁着炮击的混乱,闯入主城,把守将连同四个亲卫斩于榻上。

平户更快。

平户守将松浦还在城楼上组织防御。他的侍大将走上来,站在他身后半步。

"大将,你来得正好,立刻调——"

松浦没说完。

侍大将拔刀,从后心直贯前胸。

松浦低头看着胸口那截透体而出的刀尖,嘴里吐出一口血沫。

"你……"

侍大将把刀抽出来,松浦的身体从城墙上直挺挺栽了下去。

侍大将蹲下去,用松浦自己的外袍把人头包好,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对着城楼上目瞪口呆的守军说了一句话。

"大明来了七万人。松浦大人要带你们去死。我不想死。你们呢?"

没有人回答。

但也没有人拔刀。

侍大将把人头装进木盒,连同平户城的钥匙,亲自划小船送到了大明舰队面前。

唐津最后陷落。守将甚至没死在家臣手里——他自己的足轻兵打开了城门,放下武器跪在路边,用绳子把守将五花大绑推了出来。

以下克上。

四座港城,两个时辰。

没有一座是被大明攻破的。

全部死在自己人手里。

征西府。

怀良亲王接到第四份急报的时候,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被他自己的手震落了一半。

"博多降了。长崎降了。平户降了。唐津降了。"

老仆跪在地上,声音打颤。

"各地守将……不是被杀就是被自己人绑了送出去。大明舰队还没登陆,沿海四城全……全举了白旗。"

怀良亲王坐在高台上,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

然后老头子开口了。

不是恐惧。

是暴怒。

"废物!"

怀良亲王一把掀翻棋盘,黑白棋子噼里啪啦砸满一地。

"一群喂不熟的狗!老夫给他们田,给他们兵,给他们城!炮声响了两个时辰,就把主公的脑袋割下来当投名状?"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身体在发抖,但眼睛里全是毒。

"秋月家三代忠臣,让一个绪方杀了!松浦家百年基业,让一个侍大将卖了!这就是倭国的武士道?这就是他们嘴里的忠义?"

老仆趴在地上不敢接话。

怀良亲王冷笑出声。

"他们觉得把主公的脑袋送出去,大明就会放过他们?天真。大明要的不是几颗人头。大明要的是整个九州。"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

"这帮蠢货卖了主公换命,到头来一条都活不了。因为大明不需要会卖主求荣的武士。"

话说到这里,门外的脚步声忽然大了起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杂。

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人。

怀良亲王停住脚步,偏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听出来了。

那些脚步声里,夹杂着铠甲碰撞的声响。

是他自己的亲卫。

老头子忽然笑了。

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来了。"

他慢慢坐回高台上,把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重新摆在棋盘上。

"该轮到老夫了。"

九州岛,博多港登陆点。

朱高煦踩着跳板踏上九州的土地。

黑铁扎甲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马槊杵在焦黑碎石上。

港口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焦木和灰烬还在冒青烟。

但没有敌人。一个都没有。

迎接他的,是沿着焦黑海岸线排成长队的白旗。

以及地上摆着的、整整齐齐码了一排的木盒子。

朱高煦走到最近的木盒前,用马槊挑开盖子。

里面是一颗人头。

木村正信小跑过来辨认了一眼,立刻跪下回报。

"殿下,博多守将秋月种贞。被他自己的首席家臣砍的。"

朱高煦往后看。

十几个木盒,十几颗人头。全是各城守将。全是被自己人杀的。

"殿下。"木村正信跪在地上:"这不是疯了。这是倭国的老规矩。强者来了,弱者就该死。挡路的上位者不肯死,下面的人就帮他死。我们叫它——下克上。"

朱高煦低头看着那排木盒子。日头很毒。人头上的血已经开始发黑。

身后,七万大军正在源源不断从船上涌下来。

两万铁骑的战马踩在焦土上打着响鼻。

五万疯狗营握着刀枪,眼睛里的绿光比出发时更亮。

但没有仗可打了。

朱高煦把马槊往焦土上重重一杵。

"窝囊。"

他嘴里蹦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亲兵全听见了。

"老子带七万人漂了一天一夜的海,穿上六十斤的铁甲,握了两个时辰的马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全是攥马槊攥出来的血泡。

"结果仗让他们自己打完了。连个正经对手都没给本王留一个。"

朱高煦一脚踢飞脚边的木盒子,人头从里面滚出来,在焦土上转了两圈。

"传令!沿海投降的城寨,本王接了。主动献城的,暂且留一条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内陆方向。

征西府在那边。怀良在那边。

"但那条老狗——不管他投不投降,不管他是死是活。本王要亲自去。"

"七万人的开拔钱粮,几百发开花弹,本王总得亲眼见一个活人。哪怕拿鞭子抽他两下,也算没白来。"

远处的内陆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像是在打仗。

但不是跟大明打。

是他们自己人在打自己人。

木村正信支起耳朵听了片刻,脸色变了。

"殿下……征西府那边,也开始了。"

朱高煦扛起马槊,大步往内陆方向走去。

身后七万大军如黑潮般跟上。

焦土上的脚步声,从港口一直碾向九州岛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