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正信双手捧着那册沾有血迹的花名册。
“博多,绪方家。带头砍了秋月种贞投降。现存家臣四十七人,足轻兵六百二十!”
“长崎。三名中级武士联手弑主。现存家臣十九人,足轻兵三百八十!”
“平户。侍大将倒戈。现存家臣三十一人,足轻兵五百!”
“征西府。山名直之斩下怀良亲王首级。现存亲卫八百!少贰政直杀军粮奉行,现存三百人……”
名册见底,木村正信重重合上硬皮本。
“殿下,全岛反水倒戈的各部,合计带头脑目一百八十三人。底下小头目与足轻共四千八百六十。”
宽阔的焦土广场上,这近五千号降兵脖子伸得老长,视线死死黏在前方的高台上。
绪方怀里紧紧抱着旧主秋月种贞的那把名贵名物,站在队列最前头,胸膛挺得老高。
他认定博多是头一个开门迎天兵的,这首功非他莫属。
山名直之立在侧面,嘴唇紧抿。怀良亲王的脑袋是他亲手跺下来的,那是南朝正统,这份大礼足以让他平步青云。
少贰政直的手指一刻不停地摩挲着腰间的粮仓钥匙,眼珠子四下打转。手里攥着几万石军粮,大明绝不会慢待他。
这群降臣眼巴巴地盯着高台。就像一群围在案板旁的饿犬,等着台上的大明主帅按着他们带来的脑袋分量,扔下几块赏肉。
绪方连讨赏的词都全在肚子里过了一遍。他脚尖微微发力,正准备迈步表功。
朱高煦根本没正眼瞧下面这群人。
他偏过头,扫了一眼身侧的燕山卫千户。
“去,数人头。”
千户愣住,视线扫过底下那黑压压的一片。“殿下,点清这几千号兵卒?”
“不用管兵。”朱高煦手中那杆百斤重的铁马槊,直直指向前方那群翘首以盼的带头武士。“这一百八十三个提着主子脑袋来请赏的脑目,全给本王点出来。”
“发竹签。名字全用墨水写上。”
“写完呢?”千户压低声音。
“十抽一。”朱高煦语气平淡:“抽中谁,宰谁。”
广场全场陷入极度骇人的死寂。
这帮满心欢喜的武士不是没听清,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加官进爵?
是十个人里挑一个出来杀头!
绪方提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啪叽摔得粉碎。那张脸登时褪成了死灰色。
山名直之最先发狂。他朝前跨出两步,用别扭的官话死命嚎叫。
“大明天兵!这是何道理!我献上了怀良老贼的首级!这是泼天的大功——”
咚。
朱高煦单臂发力,重马槊的生铁底托结结实实砸在木板上。沉闷的穿透力将山名直之的喊叫生生噎在嗓子眼里。
“砍了自家主子的脑袋,跑来给本王当见面礼。”朱高煦眼神如看死狗。“这也配叫功劳?”
山名直之嘴唇狂抖。
“博多的绪方。是你吧?”马槊尖偏移,锁定绪方。
绪方的膝盖连打几个摆子,全凭仅存的力气死撑着没跪下去。
“吃着秋月家三代的粮。大明这边的火炮才响了两个时辰,你就迫不及待拿刀抹了你主公的脖子。”
“为了苟活,拿旧主的命来垫脚。”朱高煦冷眼扫视众人,“真是一群下贱货色。”
前排几十个武士脑目站不住了,接连有人跌坐在脏污的泥水坑里。
“不过,本王这人最讲规矩。”朱高煦膀子一发力,马槊横架在铁甲包裹的肩头。
“说了开城不屠城,就留你们一条命。”
“签筒十抽一。点着名字的,下去给你们旧主赔罪。”
“剩下的人,全给本王滚下矿井里挖煤刨铜!直到死在里头,这笔卖主求荣的账才算平!”
绪方双膝砸在木板上,双手疯狂去抓那把刀,裤裆已经洇出一大片腥臭水迹。“殿下!属下是第一个开城的首功——”
“首功?”朱高煦眼中满是轻蔑:“秋月种贞临死前说,大名让他守博多,他就死在博多。”
绪方整个人像挨了一闷棍,再无半点血色。
“连一条打算殉城的硬汉,都被你这种杂碎背刺了。”朱高煦收回视线。
“抽签。”
两百名大明重甲兵卒轰然踏入广场。钢刀出鞘的摩擦声汇成刺骨寒潮。
竹签下发。一百八十三个名字一一落墨。
十八个木筒准备就绪。千户大步上前,从第一个木筒里摸出竹片。
“博多,绪方。”
无情的判决砸下。绪方张开嘴,声带如同被锯断,发不出半个完整的音节。
两名燕山卫甲士快步逼近,一左一右死死钳住他的臂膀,倒拖着朝广场外沿走去。
他在青石板上徒劳挣扎,犁出两条水痕。
路过山名直之身侧时,绪方猛地扭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
山名直之后颈冷汗狂冒,死命扭头避开视线。
第二组抽签。
“少贰政直。”
掌控粮仓的少贰,死死攥着那把铜钥匙。“我有几万石军粮!我是功臣——”
甲士一脚踹翻他,粗暴拉走。铜钥匙掉进血泥,再无人看一眼。
一次次点名,空气便沉重一分。
没有一人敢反抗,外围两万大明铁骑的长矛,早把所有生路封死。
十八组清点完毕。
十八个武士脑目被踹成一排,整齐跪在空地上。
朱高煦双手拄着马槊,连拔刀的兴致都没有。“木村。”
“在!”
“让你的人来。”
木村正信看向后方的矿工降兵队伍。
十八名瘦骨嶙峋的底层矿工迈出队列。
大明没给他们发刀,他们手里攥着的全是扎帐篷用的实心短木棒。
他们眼窝深陷,拖着伤痕累累的双腿,站定在那十八名昔日武士面前。
绪方瘫软着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面容枯槁的年轻矿工。
绪方认得他,那是半年前他派人从穷村子里抓来的苦力。
“你……贱民也敢……”
年轻矿工没有回话。他双手死死攥住木棒,高高举过头顶。
没有任何迟疑,照着绪方的左肩狠狠抡了下去。
咔吧!肩胛骨碎裂声刺耳至极。
木棒被拉起。第二棍夯在后脊柱上。第三棍砸中腰眼。
十八根实心粗木棒,在这块广场上同时起落。
沉闷的肉搏打击声混杂着骨裂,一下接一下。
惨叫声逐步变调,成了漏风的咕噜声。
地上躺着的十八人早已没了活气,白森森的碎骨刺破皮肉暴露在外。
那群矿工却没有停手,沾血的木棒依旧不知疲倦地起落,将脚下的尸骸一点点夯进血泥里。
朱高煦观赏完这一幕,神色极其舒坦。
他转过身,看向后方的水师提督庄德。
“发快船,递密信给金陵。”朱高煦吐出一口浊气。“告诉太孙,九州反骨仔的命清算结案了。”
“明天一早,新矿脉准点见真金。”
庄德稳步走上前。“殿下手段够硬。不过,还漏了一户。”
他摸出情报纸条。“日向那边的守护大名伊东祐尧。没杀家臣,没背刺正将。自己摘了佩刀,带着完整的两千武士和三千足轻,从南大路来投诚了。”
朱高煦停住脚步。厚实的军靴踩得木板咯吱作响。
“一个人头没砍,干干净净来的?”
庄德点头确认。
朱高煦手指缓缓摩挲着马槊粗纹。
“能按住底下那帮人主动缴械,是个狠角,比地上这摊烂肉强。”
“要接见么?”庄德问。
“晾着。”朱高煦大步跨下高台。“大明的门槛,不是谁想跨就能跨的。让他在大营外头的烂泥地里吹风。”
“等本王哪天心情好,再看看赏不赏他一根骨头。”
高台下方,那几千名幸存的战俘死死把头磕在木板上,连指头都不敢抬半分。
海风依旧呼啸。
远处的深水区,定海号那庞大的钢铁黑影静静蛰伏。
主炮黑洞洞的炮口,正死死盯着日向国的方向,随时准备撕裂下一个敢于露头的目标。
伊东祐尧在泥地里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没人给他水。没人给他饭。甚至没人朝他看一眼。
身后跟来的两千武士和三千足轻,全被缴了刀,赶到港口废墟外面的烂泥滩上蹲着。
大明铁骑的长矛尖从头顶掠过,一圈又一圈地巡。
伊东祐尧的膝盖已经陷进泥里四寸。
六月的毒日头晒得他后脖颈起了水泡,但他一下都没动。
身后的首席家老落合凑过来,声音压到极低。
"大人,再这么跪下去……"
"闭嘴。"伊东祐尧连嘴唇都没动。
"大人——"
"你没看见广场上那十八具烂肉是怎么死的?"
落合闭紧了嘴巴,再没敢蹦出半个字。
伊东祐尧盯着前方戒备森严的大营。
他心里门儿清。大明这位煞星郡王不松口见他,是在掂量他这把老骨头的斤两。
别人提着旧主的人头来,那是底裤都交了的死局。
但他伊东祐尧不同。
他手里捏着一张能掀翻整个九州战局的底牌。
次日清晨。
中军大帐。
朱高煦顺手扯过一块粗麻布,来回擦拭着重马槊铁柄上沾着的泥污。
木村正信挑开门帘走进来。
“殿下,那伊东老头,还跪在外头。”
“那就接着跪。”朱高煦连头都没抬。
“整整十二个时辰了,没喝一口水,连哼都没哼一声。”木村正信咽了口唾沫。
“他带来的那些兵呢?”
“五千号人全缩在泥坑里,鸦雀无声。殿下,这老鬼骨头硬,跟昨天砍主子脑袋换命的那帮杂碎不一样。”
啪。
脏麻布被朱高煦丢在木案上。
“倭国这地界,本王就没见过什么硬骨头。去,把人拖进来。”
木村正信赶紧应声退下。
伊东祐尧被两名燕山卫甲士左右架着进了帐篷。
老头子那两条膝盖早就肿得发紫,皮肉粘在脏污的裤腿上。
但他脾气极倔。刚过门槛,便硬生生甩开两边甲士的手。
他拖着那条废腿,一瘸一拐走到正中央,规规矩矩地跪下。
大明最高规格的觐见礼,额头贴死在青砖上。
朱高煦坐在上首,没叫他起身。
“伊东祐尧。”
“罪臣在。”老头子的官话咬字极其标准。
朱高煦审视着他。
“没砍主子脑袋,没拉手下垫背。就带着五千张吃饭的嘴,空着两只手跑来投靠本王?”
“是。”
“本王不养闲人。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伊东祐尧抬起头。
那张被海风撕了三层皮的老脸上,透出一股极其老辣的决绝。
“罪臣手里没人头。但罪臣带进来的东西,比一百八十三个脑袋加起来都要命。”
朱高煦食指关节在膝盖甲片上敲了两下。
“讲。”
伊东祐尧身子往前压。
“殿下真觉得,长州藩去惹大明,是他们自找死路?”
大帐里静了下去。
朱高煦没出声。
伊东祐尧接着开口。
“长州藩再怎么能打,充其量也就是一群在自家地界上斗狠的武士。没有人在背后撑腰塞火器,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顶着大明水师的重炮去拔鸭绿江的水寨!”
朱高煦眼皮半垂。
“长州藩的后面,有人做局。”
庄德刚好走到大帐外头。听见这话,步子直接停在布帘子后。
帐篷里,朱高煦的嗓音透出极度危险的味道。
“谁?”
伊东祐尧将手探进宽大的袖口。摸出一个实心的硬物,双手高高托起。
“请殿下过目。”
木村正信上前取过,递到朱高煦跟前。
是一块极厚的实心铜币。正面印着一头狮子,背面是一串弯弯曲曲的番文。
朱高煦翻看两眼。
“什么玩意?”
“大兰国的通商钱。”
“大兰国?”朱高煦皱起眉头。
“极西北边过来的番邦。”伊东祐尧语气沉重:“一帮红毛蛮子。他们的船队从北边绕行,半年前摸进了九州西边。”
朱高煦指尖摩挲着铜板边缘。
“多少人?”
“三千。”
“三千?”朱高煦冷笑出声:“三千个长毛鬼,敢跑来本王跟前上眼药?”
伊东祐尧直摇头。
“殿下莫轻敌。这三千人全是杀人越货的亡命徒。”
“他们开了十二艘大船。木头外壳全包着生铜皮,两边侧舷全是铜炮。”
“一多半是熟练水手,另一半全披着半身铁甲,手里端火绳枪。”
朱高煦直击要害:“长州藩怎么上的贼船?”
“长州藩收了三百杆火枪。不要银子,拿人抵账。一杆火枪换五十个大活人。硬生生拉走一万五千号青壮男丁!”
木村正信脸色煞白。
“要这么多人干什么?”朱高煦盯着伊东。
“装上运兵船带走,再没一个回来。”伊东祐尧回答得干脆。
朱高煦死死捏住那枚铜币,突然笑起来。
“真是好算计。”朱高煦牙齿咬得咯吱响:“拿三百根烧火棍,套走一万五千人。顺带把长州藩当枪使,去试探大明的虚实。”
“长州死绝了,他们连根毛都没掉,躲在后头看大明的笑话。”
伊东祐尧重重磕头。
朱高煦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酒碗当场震裂。
“你龟缩在日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三个月前,这帮人也来找过罪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