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亮军旗,归阵!

陈虎抬头看向半山,几棵枯松后堆着齐腰高的雪,雪堆边缘太直,下面还露出半寸炮架木板。

“举盾!”

陈虎站起身,手掌压上雁翎刀。

“前队后撤十丈,三队交替掩护!”

铜哨连续响三回。

两千名明军骑兵抬起铁盾,前排压低身子,后排拨转马头,每三十骑组成一队,依次退出谷口。

他们身后便是白帐部众,十万人挤在旧商道上,前队刚退,后面的牛车仍在向前。

几名通晓草原话的传令兵沿路呼喊,声音还未传远,一辆粮车已经撞上前方马尾。

牛马受惊,车轮卡进冰沟。

孩子抱住车板哭喊,妇人拉着缰绳,青壮则用肩膀顶住倾斜的车架。

十多里长的队伍从谷口向后堵住。

半山炮位,商团护卫头领趴在雪墙后,探头看了两回。

他指着谷口退开的骑队。

“二爷,他们要退!”

“十万来人只要散进平地,青壮混在各部,咱们数百护卫抓到天黑也抓不完。”

沈二站在炮架旁,狐裘下摆被山风掀起。

他抬起右手,用拇指掐着另外四根手指算账。

十万人,哪怕只挑三成青壮,也有三万人。

煤窑、铁路、牧场都缺人。粮钱、车钱、过关钱先记进欠契,送到关内再分给各家工场。

这一趟能赚多少,他已经算到了第三年。

“沈家盯上的货,哪能从手边溜走?”

沈二放下手。

“炮口压低两寸,打前队马腿。”

“马一倒,谷口就会堵住。领头的抓到手,后面自然会停。”

炮手开始调整木楔,李掌柜拄着木拐走过来,刀鞘横在火门上。

“前队退得有章法。”

“十万人走到这里,粮车未散,伤员也未丢。领军的人不好惹。”

老人用木拐敲了敲炮架。

“旗号没问,口令没对,你便要开炮?”

沈二转过身。

“商路上的老规矩,人拿到手再问来路。”

“真碰上草原上那个部落的亲眷,沈家多出三成抚恤。该赔银子赔银子,该请酒请酒。”

李掌柜没挪刀鞘。

“炮子落下去,银子可救不回命。”

沈二抬手指向谷口。

“我让他们打马。”

“十二门炮封一条路,连马腿都打不中,我养这些炮手做什么?”

他侧头看向护卫头领。

“把李掌柜请开。”

两名沈家护卫走过来,守在附近的退役老兵也握住枪托,双方隔着一座炮架互相盯住。

王鹤夹着账本赶到。

他看了一眼谷口,又看向已经装好的炮膛。

“炮弹按租契核销。”

“多打一发,谁下的令,谁在册上按手印。”

沈二从袖内取出印章,拍在炮弹登记册上。

“这十二发,记我名下。”

“点火!”

李掌柜刀鞘向下压。

护卫头领从侧面抱住他的腰,将老人拖开两步。

烧红的点火杆捅入火门。

发射药在炮膛内燃烧。

十二磅轻炮向后退去,炮轮撞上垫木,炮口喷出火焰,整座山谷都被炮声压住。

实心弹越过谷口,第一发撞进右侧土坡,冻土与冰块扫向旧商道。

一匹白帐挽马前腿被石块削断,马身压向路边,将后面的粮车拖进积水坑。

其余炮位接连开火,十二发炮弹中,七发越过前队,砸进谷口外的荒地,四发撞上山壁与冻土坡,碎石落满道路。

最后一发贴着铁盾上方飞过,打断一辆空车的车辕。

木架歪倒,两名骑兵被掀下马背,所幸铁盾挡住断木,两人翻进雪沟后还能爬起。

谷口的退路被炮弹截断,车队中段。

阿依慕掀开毡帘,扶着车壁下来。

侍女牵来坐骑,她踩上马镫时停了一息,手掌压住腹部,孩子在里面踢得厉害,腰侧也一阵发紧。

阿依慕等那阵难受过去,才让亲卫托住手臂上马。

前方道路已经堵成一团,别勒古台的雕花马车被几辆牛车撞歪,车轮卡进冰缝。两只镶铜皮箱从车顶滚落,箱盖撞开。

银壶、玛瑙手串和金条散进雪里。

“我的银子!”

别勒古台从车辕摔下来,扑过去抱住装金条的箱子。

“护住箱子!”

“快捡!少一块,我砍你们一根手指!”

两名私兵趴在地上翻雪,身旁又有炮弹越过山壁,土块落了们满背。

一辆伤兵板车从后方赶来。

推车牧民扯着嗓子喊:“让路!车上全是重伤员!”

别勒古台抬脚踹在他的腿上。

牧民跪进雪中,板车也跟着停下。

“几个奴户,绕路走!”

别勒古台护住铜箱。

“这里的金条,买你们一百条命都够!”

马鞭抽在他手背上。

别勒古台惨叫一声,手掌离开箱盖。

阿依慕勒住战马,鞭梢垂在马侧。

“把箱子砍了。”

两名大明亲卫拔出雁翎刀。

刀锋连续落在箱板上,铜条脱落,木板分成数块,金条滚入车辙,沾满泥水。

几名贵族护卫本想去捡,亲卫把刀横在金条上方,那几只手全收回去。

“贵族车辆全部卸套。”

阿依慕抬手指向道路两边。

“拉车的马交给伤员营。车内的木板拆下来,补运伤兵的板车。”

“老人和孩子贴山壁蹲下。青壮把粮车推到外侧,挡住碎石。”

她看向别勒古台。

“谁再堵路捡财物,砍头。”

别勒古台捂着手背。

“公主,那是我家三代攒下的金子!”

阿依慕用马鞭点了点伤兵车。

“坡口守军用命替你争路。”

“你家的三代,比他们的命还贵?”

别勒古台低下头,再也没敢碰地上的金条。

亲卫沿路传达命令,贵族车架被推到道路外侧,牲口重新套上伤兵板车,几个年轻牧民抬起翻倒的粮车,堵塞的道路也开始松动。

谷口前方,第一轮炮击停了。

硝烟沿山壁落入明军阵地。

一名定边卫老兵伏在铁盾后,用鼻子闻过烟气,耳朵又贴上盾面。

山上传来炮闩拉开的金属摩擦声。

老兵抬起头。

“虎哥!”

“这是咱家的家伙!”

他指向半山炮位。

“军器局定装药,十二磅后膛轻炮。炮闩退到末尾还会卡一下,俺闭着眼都认得!”

附近十几名老兵听到这句话,纷纷抬头。

有人把盾牌丢在地上,起身朝山上挥手。

“自己人!”

“山上是大明商团!”

陈虎跨出两步,一脚踹在领头老兵胸甲上。

老兵摔回泥沟,后脑撞上盾牌。

“谁让你起来的?”

陈虎按住刀柄。

“把盾举回去!”

老兵坐在泥水里,胸口还在起伏。

“虎哥,俺守过定边卫炮营。”

“那炮闩的动静,俺听了那么久。罗刹人的土炮发不出这个声!”

“罗刹人打下边关,也能抢走大明火炮。”

陈虎指向断裂的车辕。

“印信未验,口令未合。炮弹还往咱们头上落。”

“谁先认亲,谁便拿脑袋替全队试炮!”

老兵抹掉护颈上的泥,重新捡起盾牌。

陈虎转向整条阵线。

“全都蹲好!”

“擅自露头者,按战时军法处置!”

骑兵压低铁盾。

阵中只剩战马喘气,泥水从盾牌边缘向下滴。

山上的炮手已经开始装填第二轮。

陈虎拔出腰刀,将刀插进雪中。

他抓住白帐皮袍两边衣襟,双臂向外分开,旧线接连崩断,皮袍落在脚边。

里面是一套大明玄色战甲。

胸甲遍布刀痕,几处箭孔只用铁片补过,左肩甲少了半块,甲缝里的血已经干透。

陈虎弯腰抓起一把雪,擦掉脸上的泥彩。

“掌旗官!”

一名亲兵解开马背上的牛皮袋。

他从袋内捧出两面卷好的军旗,跑到陈虎身边。

第一面旗属于大明征北军。

旗边被火药烧掉一块,泥污盖住半个“征”字,正中的“明”字仍能看清。

另一面旗更小。

旗面只有一个“蓝”字。

“升旗。”

陈虎拔起腰刀,刀尖指向半空。

亲兵找来两根车架长木,把军旗绑上去。

风从谷口穿过。

残破的“明”字旗拍打旗杆,烧焦的旗角来回翻卷。

“蓝”字旗立在右侧。

两千明军看到军旗,纷纷把铁盾立在身前,队伍中的白帐牧民也停下动作,看向谷口。

陈虎转向阵脚。

“号手!”

一名士卒扶着盾牌站起来。

他的左眼蒙着旧布,左腿箭伤还未痊愈,走路时只能用脚尖点地。

右手握着一把黄铜军号。

“吹归阵号。”

陈虎只说了四个字。

号手拖着伤腿走到军阵最前方。

他把黄铜号口贴上嘴唇。

两天缺水,唇上的裂口已经结痂,铜管贴住伤处,刚一用力,血便流进号口。

号手没有停。

他收紧腹部,鼓起腮帮,将气送进铜管。

“呜——”

号声从低处抬高。

第二节拖过两侧山壁,尾音收住后,又补上三声短号。

这是征北军归阵号。

前锋在外遇见本部,先吹两长,再补三短,对面若是本部驻军,必须降下炮口,以一长两短回应。

号声压过山谷里的车马动静,传上半山。

第二轮火药已经装好。

炮手举着烧红的点火杆,杆头离火门只剩半尺。

李掌柜站在崖边。

归阵号第一节传来时,他手里的木拐磕了一下石面。

第二节号声穿过山壁。

木拐从他掌中落下,滚到炮轮旁边。

李掌柜向前走了两步。

他看清谷口的玄色战甲,也看清那面烧掉半边的“蓝”字旗。

归阵号进入三声短音。

那套号谱,他在北疆军中听过整整十五年。

李掌柜抬起手,按住炮手的点火杆。

“大明征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