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炮位旁,李掌柜枯瘦的手指用力扣死点火杆,烧红的铁头距离十二磅轻炮火门只剩最后两寸。
“那是大明征北军的战旗。”退役老兵用不可思议的声音回答。
沈二拢紧狐裘的动作停住,商人常年游走边界,他比谁都清楚大明正规边军代表的分量,土匪可以剿,异族流民可以坑,边军碰一下就是要被抄家灭族的罪名。
所以他抬起脚,直接把点火杆踢到一丈开外。
“号手!”李掌柜拔出腰刀:“吹一长两短,接他们归阵。”
黄铜军号的声调变了,回应号声穿透山谷,压过底下的车马嘶鸣。
谷口处,陈虎听见熟悉的号音,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下来,他把拔出一半的战刀推回鞘内,抬手示意身后的骑兵降下铁盾。
片刻后,沈二带着王鹤与李掌柜走下冻土坡,踩着车辙印走向大队人马。
沈二的目光快速扫过对面,战马瘦骨嶙峋,骑兵身上的玄色战甲遍布刀痕,多数人用破布缠着伤口,他眼皮轻跳,能打着这种惨烈旗号残存下来的部队,绝对不好惹。
“沈家商团二掌柜,沈二。”他率先拱手,脸上挂起和气生财的客套:“不知前面是哪位将军的部下?”
陈虎踏前一步,半身挡在车队前沿。
“征北军,蓝斌蓝将军帐下千户,陈虎。”
听到“蓝斌”两个字,王鹤袖口里的手都颤抖起来,凉国公长子,大明太孙的心腹,整个北疆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
“蓝将军如今在何处?”沈二脸上的客气散去,换上商人独有的谨慎探问。
陈虎偏过头,看向西方来路:“将军带三千人,死守西边坡口。他要挡三十万罗刹大军,为这十万部众争出一条生路。”
沈二的脑子快速的转起来,明顶级权贵正在三百里外孤军血战,这些流民是权贵护下的人。
他若按原计划坑杀抢掠,只要走漏半点风声,九族都不够朝廷砍的。
后方车阵中传来车辙声,阿依慕掀开毡帘,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踩上薄冰,白裘裹不住她隆起的腹部,脚步虽缓,气场却压得周围牧民纷纷让路。
她走到陈虎身旁,视线落在沈二身上。
“我是白帐汗国公主,阿依慕。”她单手护住肚子,语气平淡:“这里面,是蓝将军的骨肉。”
这句话抛出来,砸得沈二和王鹤两耳发蒙。
沈二的目光死死定在那个腹部上,大明未来的国公长孙,太孙一脉的核心血脉,如今就在这冰天雪地里逃难。
他没有开口答话,而是拽住王鹤的胳膊,两人默契地后退七八步,避开众人的视线,贴到一处避风岩壁旁。
“十五万两的货。”王鹤从怀里抽出账本,炭笔在上面划出一道重重的黑线:“还有十二门重金租来的轻炮。”
沈二搓了一把被风吹麻的脸颊。
“那肚子里是能通天的人物。”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蓝斌要是战死在坡口,朝廷震怒下来,这片荒原连根草都别想活。”
“救下这尊真神,能换多少?”王鹤反问。
“救下他,沈家在大明商界就是铁打的王爷。”沈二咬碎牙关,眼中透出赌徒将所有筹码推向牌桌的决绝:“所以这一把,咱们必须押蓝斌活!”
两人重重对视一眼,达成共识。
沈二转身大步走回陈虎面前,双手抱拳,单膝重重跪进泥水里。
“沈家商团,携十二门后膛轻炮,六百车粮草,听候千户差遣!”
陈虎握住刀柄的手指紧了紧,这态度转变得太快,商人逐利,他不信天降的慈悲。
“商人不做赔本买卖。你要什么?”
“我要一场泼天富贵。”沈二直起身子,毫不掩饰眼底的野心:“我要将军活下来,将来为我沈家亲笔写一道手书。”
这番毫不做作的利益置换,反而让陈虎放下了大半戒心,真金白银的交易,比满嘴仁义道德更靠得住。
“好,开仓分粮。”陈虎指向后方疲惫不堪的队伍:“商团留守谷口,掩护百姓撤离。”
木拐敲击石块的闷响传来,李掌柜拖着伤腿上前两步,挡在两人中间。
“守谷口没用,这里守不住,要去救下来蓝大将军,他才是我们的想要的货物。”
老兵仰起头,看着风中翻卷的半截“蓝”字旗,眼中泛起血丝。
“将军只剩三千人。谷口离坡口还有三百里,等罗刹人推到这里,咱们只能接到将军的尸骨。”
沈二扯住老兵的袖子:“老掌柜,你疯了?对面是三十万罗刹人!”
李掌柜拔出腰刀,刀锋干脆利落地划断下摆衣角。“三十万也得有人去拼。”
周围几十名退役老兵听闻此言,齐刷刷抽出腰间制式军刀,刺目的刀光连成一片,寒气逼人。
“大明边军,死战不退!”老兵们压低声音怒吼,属于沙场的军威把商团伙计震得连连后退。
这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气魄,狠狠撞进王鹤心里,他看着手中的账本,那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
“刺啦。”
王鹤双手发力,将厚厚的账册撕成两半,碎纸片抛向空中。
“十五万两,全砸了!”王鹤红着眼,对着商团管事嘶吼:“把车上的丝绸香料全倒进沟里!腾出挽马,去拉炮车!”
商团伙计们被这命令惊得不知所措,几人面面相觑。
“聋了吗!”沈二抽出身边护卫的短剑,一剑砍断木箱锁扣,上等的瓷器滚落一地,摔成碎片:“谁敢耽搁一息,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他!”
指令得到彻底执行。昂贵的丝帛被用来垫车轮,整箱的茶叶被掀下山谷,所有套车的牲口被解开,重新编组挂上火炮牵引架。
阿依慕静静看着这场豪赌,她解下腰间那枚象征白帐王权的纯金配饰,递到沈二面前。
“若事成,白帐汗国境内,沈家商路畅通无阻,免税十年。”
沈二双手接过金饰,贴身收进内怀,感受到金属传来的冰凉与沉重,这不仅是钱,更是护身符。
陈虎看着卸下重担的十二门轻炮,右腿向后退开半步,单手拔出短刃,刀口擦过左手掌心,鲜血顺着掌纹滴落冰面。
“征北军认了沈家的恩。俺只要还有一口气,定保沈家兄弟周全!”
炮车装配完毕。沉重的实木车轮压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李掌柜将木拐扔进火堆,翻身跨上一匹战马,他解下布条,把腰刀死死绑在右手腕上。
沈二爬上最前方的一辆炮车,立在炮管旁。
“转西!目标坡口!”沈二挥动短剑,剑指来路。
十二门轻炮,六百名持枪退役的老兵,三千人商团护卫,上这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逆着十万逃难部众的人潮,决然向西行进。
风雪更大,前方的旧商道被掩盖在白茫茫的雾气中,三百里外,那片已经被鲜血染红的修罗场里,大明最精锐的战士正在做最后的殊死搏杀。
陈虎提刀跃上马背,带队护住沈家的炮阵两翼,他的目光锁死西方,蓝将军,你可一定要撑到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