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月来的时候，终始堡正在下雪。

不是祖源常见的灰雪，是真正的、洁白的雪片，从铅灰色天空飘落，轻轻覆盖在堡垒黑色的石墙上。

堡民们仰头看天，脸上有惊奇，也有不安，祖源已经有三十年没下过这样的雪了。

楚冰云站在瞭望塔上，看着那支从北边来的队伍。

三匹冰原马，通体雪白，马蹄踏在雪地上几乎无声。马上三人，都穿着银灰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为首的是个女子，身姿挺拔如松，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到那股子冷冽气息。

“北冥府的人。”岩烈在旁边低声道，“那马是冰原特有的‘踏雪驹’，日行八百里不喘气。斗篷料子是‘冰蚕丝’，刀剑难伤，水火不侵。好大的排场。”

楚冰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女子。

队伍在堡门前停下。女子抬头，兜帽下露出一张脸——肤色极白，眉眼细长，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整张脸像冰雕出来的，美，但冷得刺骨。

“北冥府使者，玄月。”她的声音也冷，像冰片相撞，“求见终始堡主事人。”

堡门缓缓打开。

议事厅里，炭火烧得正旺，但玄月一进来，温度似乎降了几度。她解下斗篷，露出里面银灰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冰蓝色腰带，上面缀着七颗拇指大小的白色珠子，隐隐发光。

堡主坐在主位，楚冰云和几位长老分坐两侧。星泉也在，坐在楚冰云身后，手里捧着个木盒——里面装着那枚晶体。

“玄月使者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堡主开口，语气客气但疏离。

玄月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她目光扫过众人，在星泉手中的木盒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客套话不必多说。”她直入主题，“北冥府知道你们手里有源初碎片，也知道你们抓了我们的人。今天来，是谈交易。”

“交易？”楚冰云挑眉。

“对。”玄月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终始堡掌握着祖源南部最大的‘地心精魄’矿脉。我们要开采权，为期三年。”

议事厅里一片哗然。

地心精魄是祖源特有的矿物，能净化水源、驱散低阶黑暗生物，是终始堡最重要的资源之一。北冥府开口就要三年开采权，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凭什么？”一位长老忍不住拍案而起。

玄月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堡主身上：“凭北冥府能给你们庇护。凭黑渊会已经南下，最多十天，就会抵达终始堡。”

厅里瞬间安静。

楚冰云握紧拳头：“你怎么知道？”

“北冥府有北冥府的消息渠道。”玄月淡淡道，“黑渊会这次出动的是‘暗影卫队’，带队的是‘血爪’摩罗。你们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血爪摩罗。

楚冰云当然听过。黑渊会三大战将之一，据说亲手屠灭过三个废土聚居点，男女老幼一个不留。他麾下的暗影卫队，擅长夜袭和毒杀，是废土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部队之一。

“你们能挡住暗影卫队？”楚冰云盯着玄月。

“不能。”玄月坦然道，“但北冥府可以给你们提供情报、武器，必要时，可以开放北境通道，让你们撤离。”

“撤离？”楚冰云冷笑，“终始堡三百年基业，你说撤就撤？”

“命比基业重要。”玄月语气依然平静，“而且，这只是交易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关于源初碎片的。”

她看向星泉：“把碎片给我们研究三年，三年后归还。作为回报，北冥府会分享我们已经掌握的三块碎片的情报，以及……碎片共鸣的规律。”

星泉抱紧木盒：“碎片不能离开我身边。”

“为什么？”玄月第一次露出些许表情——是好奇。

“它认主。”星泉简单道，“离开我超过百步，就会能量暴走。”

玄月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你们能控制它。”她顿了顿，“那换个条件：我们派人来终始堡，与你们共同研究碎片。研究成果共享。”

“你们想学怎么控制碎片。”楚冰云一针见血。

“对。”玄月不否认，“北冥府有三块碎片，但至今无人能完全控制。你们做到了，这值得学习。”

堡主和几位长老交换眼神。

“我们需要时间商议。”堡主最终说。

“可以。”玄月起身，“但我只等一天。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提醒一句，黑渊会要的不是碎片，是毁灭。他们相信，只有彻底摧毁现有的一切，才能从废墟中建立新世界。终始堡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抹去的污点。”

说完，她披上斗篷，走出议事厅。

雪还在下。

楚冰云站在窗边，看着玄月三人骑马离开，消失在雪幕中。

“你怎么看？”堡主走到她身边。

“交易可以做，但不能全答应。”楚冰云说，“地心精魄开采权最多给一年，而且要他们用等值的物资交换。碎片研究可以合作，但必须在我们监视下进行，所有研究成果，终始堡要有完整备份。”

“北冥府会答应吗？”

“会。”楚冰云肯定道，“因为他们更需要碎片的情报。而且，他们怕黑渊会拿到碎片。”

“怕？”堡主不解，“北冥府实力深不可测，会怕黑渊会？”

楚冰云想起俘虏胸口那道伤疤：“不是怕实力，是怕理念。北冥府要重塑秩序，黑渊会要彻底毁灭。这两者水火不容。如果黑渊会拿到碎片，打开什么‘永夜之门’，北冥府几百年的谋划就全完了。”

堡主沉默良久。

“那就按你说的谈。”他最终道，“但有一条：北冥府的人，在堡内活动必须有限制。尤其是那个玄月——她身上有杀气。”

楚冰云点头。

她早就感觉到了。玄月那冰冷的外表下，藏着一种锐利的东西，像藏在鞘里的刀。这样的人，不会只是使者那么简单。

夜幕降临时，楚冰云去找星泉。

星泉坐在自己房间里，木盒放在桌上，盖子打开，晶体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它今晚特别亮。”星泉轻声说。

楚冰云走近，果然，晶体比平时亮了三成不止，光晕几乎要溢出盒子。

“玄月来的时候就这样？”楚冰云问。

星泉点头：“她一进堡，晶体就开始发亮。她腰带上那些珠子，也在发光。”

楚冰云想起玄月腰间的七颗白珠。原来那也是碎片相关的东西。

“她说碎片会共鸣。”星泉抚摸着晶体表面，“我能感觉到……北边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北冥府的三块碎片。”楚冰云推测。

“不止。”星泉摇头，“还有别的。更远，更模糊，但……更强烈。”

楚冰云心里一沉。

如果还有其他碎片，就意味着还有其他势力。这场争夺，比想象中更复杂。

“先应付眼前吧。”她拍拍星泉肩膀，“明天和玄月谈判，你跟我一起去。碎片的事，你最有发言权。”

星泉点头，合上木盒盖子。

光被遮住，房间暗下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终始堡的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像汪洋中的孤舟。

楚冰云回到自己房间，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

她想起玄月最后那句话：黑渊会要的是毁灭。

也想起俘虏说的：钥匙能开门，也能引来门后的东西。

也许，门已经开了。

而他们，正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