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辆蒙着黑布的马车已经沿水泥路驶向皇城,车厢里无人说话。
程处默抱着胳膊坐在角落,脸上还残留着晚会散场时的兴奋,可随着马车距离皇城越来越近,那点兴奋很快便被忐忑取代。
坐在他对面的尉迟宝林低着头,反复检查腰带,像是想从身上找出什么能够消磨时间的东西。
房遗爱掀开车帘,朝外看了几眼。
“这不是去政务院的路。”
长孙冲闭目说道:“自然不是,旨意说得清楚,凌烟阁预备学堂设在皇城西侧旧军器监。”
房遗爱回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文书后面附了地址。”
“我怎么没看到?”
魏叔玉淡淡道:“因为宣旨时你只顾着看自家行李有没有送来。”
房遗爱被噎得无话可说。
程处默忽然抬头:“你们说,半个月培训真能把咱们送去仙界?”
“圣旨还能有假?”
“我是想问咱们真能学会那些东西?”
程处默道:“光听名字便头疼。”
尉迟宝林也露出难色。
“别的倒还好说,为何还得学围棋?”
杜荷坐得笔直闻言认真解释道:“想来是豫王殿下认为围棋可以磨炼心性,培养谋略。”
魏叔玉看了他片刻。
“你也不知道,对吧?”
杜荷面不改色:“殿下所思深远,我辈岂能尽知?”
秦怀道靠着车壁,终于忍不住笑了。
数刻钟后,马车停在旧军器监改建的院落外。
众人刚下车,便看见高墙内灯火通明,院门上挂着块刚制成的木匾上书“凌烟阁预备学堂”七字,旁边还悬着政务院的牌子。
院中站着两列警卫。
内侧空地摆了桌案,桌后坐着官吏和两名仙界工作人员。
程处默见状心头顿时生出不妙之感。
“这是要做什么?”
负责接收的教育部主事抬起头非常客气。
“入学检查。”
“方才不是查过了吗?”
“体育场外查的是兵刃与违禁品,此处查的是全部行李。”
话音落下,七家送来的箱笼被逐个抬到桌前。
程处默眼睁睁看着警员打开属于自己的木箱,从衣袍底下翻出两坛烧酒、三副骰子、半包腌肉、短弓、弹弓、斗鸡哨和厚厚几沓银票。
教育部主事看着桌上物品沉默许久。
“程公子准备得很周全。”
程处默干笑道:“家中仆役不懂规矩,胡乱塞的。”
“这两坛烧酒的封泥上写着‘处默专用’也是仆役所写?”
“他们模仿我的字迹。”
主事点点头,在名册后记下数笔。
“烧酒、骰子、短弓、弹弓、斗鸡哨和银票暂时封存,腌肉可以留下但须交膳房统管。”
程处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被搬走,脸上的肉都在抽动。
尉迟宝林的箱中也没干净多少。
除了酒具和短刀还有两块磨刀石、铁护腕以及半只已经处理干净的羊腿。
相比两位将门子弟,长孙冲和魏叔玉的行李干净许多,除衣物外大多是书籍与笔墨。
秦怀道带了套父亲用过的兵书,还有数本军事学院教材。
房遗爱箱中装着不少糕点,最底下藏着几册坊间话本。
杜荷则带了厚厚数摞政务院公报《大唐日报》合订本以及本空白册子。
行李检查结束后,众人又被领去宿舍。
学堂宿舍由旧军器监库房改造而成,每间房放着四张铁架床,上下两层床铺整齐,被褥叠成方块,墙边设有衣柜与书桌。
程处默站在铁架床前像是看见某种刑具。
“为何是上下两层?”
现代教官答道:“节省地方。”
“谁睡上面?”
“抽签。”
程处默看了看自己的身板又看了看略显单薄的铁架,试探着按住床沿晃了晃。
纹丝不动。
教官补充道:“此床承重六百斤。”
“那没事了。”
七人抽签分房。
程处默与魏叔玉住还有尉迟宝林与杜荷住同一间,秦怀道、长孙冲、房遗爱住同一间,另张床留给随后报到的学员。
等他们铺好被褥院中已经敲响集合铃。
七人匆忙赶往主讲堂。
跨进门槛后,原本还有些松散的脚步同时停住。
讲堂最前方,李越正站在黑板旁翻看名册。
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坐在左侧旁听席,王德则坐在右侧胸前与肩头仍裹着绷带,手边还放着装有温水的保温杯。
李承乾神色温和,李泰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王德伤势已经稳定,虽不能久站精神却恢复得不错,他见几位公子进门,微微眯起眼睛。
李越抬眼看向门口。
“都来了?”
“来了。”
七人答得参差不齐。
李越放下名册。
“听不见!”
众人立刻挺胸。
“回殿下,都到了!”
“入座。”
七人按照桌上姓名牌坐好。
杜荷果然掏出那本空白册子摆出随时记录的架势。
李越瞥了眼没有理会。
“今夜只说清楚几件事。”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
未来,保密。
众人望着黑板神情渐渐认真。
李越转过身。
“你们此前听到的说法是仙界华夏,是掌握无数仙器可以飞天入海的国度。”
“这种说法不算全错,却也不算真正的答案。”
讲堂里安静下来。
李越抬手点了点“未来”二字。
“你们要去的地方没有什么云端仙宫,更没有遍地长生不老的神仙。”
“那里是未来。”
“是距贞观十年有一千四百年后的华夏。”
程处默的嘴缓缓张开。
尉迟宝林瞪着眼睛,似乎没有听懂。
秦怀道最先反应过来。
“殿下是说,仙界华夏乃是大唐千年之后的后世?”
“准确来说是另条时间分支上的后世。”
李越没有过多解释复杂理论,只抬手指向墙上挂着的现代世界地图。
“你们见过的汽车与火箭皆不是仙术。”
“那是后世华夏经过千余年发展,由无数人积累知识改良技术之后造出来的器物。”
“他们不是神仙。”
“他们也是普通人,会生老病死也会为柴米油盐发愁。”
“区别只在于他们拥有比大唐更加完整的知识和工业体系。”
众人久久无言。
这话带来的冲击甚至比亲眼看见火箭升空更大。
魏叔玉缓缓问道:“若是未来,那边的人岂不是知道大唐后来发生过什么?”
“知道。”
“也知道我们各家的结局?”
“知道许多。”
李越没有回避。
“史书记载并不完整也未必全部准确,但你们的父辈你们自己甚至大唐未来数百年的兴衰,在现代都有记录。”
讲堂中的气氛变得压抑。
杜荷则突然动神。
“殿下,那后世史书里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