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毒,只是少了。”
“少了?”
“清单上写的是足额粟米,可这些袋子里掺了不少碎壳与湿土,若只看袋数确实对得上,可若按实际粮食算至少缺了两日半口粮。”
范铁山脸色顿时变了。
“当真?”
崔慎徽让人取来木斗又借来块平石。
他把粮食倒入木斗轻轻抹平斗口,再将湿土与不实颗粒筛出,几名民夫围在旁边看着起初还不明所以,等见到筛下去的杂物竟占了不少,便开始骂骂咧咧。
“俺们路上吃的东西也敢坑?”
“难怪摸着袋子不沉。”
范铁山腾地起身,抄起短刀便要找粮行算账。
崔慎徽拦住他。
“现在回去粮行只会说是咱们路上换了粮,范大哥若想讨回公道得先把证据留好。”
他叫人把清单和粮袋印记还有筛出的杂物分开包好,又从每只粮袋里各取少许粮食装入竹筒,再让两名队里识字不多却老实的人按手印作证。
“明日入县城后找当地招工处或交通部临时办事点,他们既要咱们去铁路做工便不能让咱们半路饿着,粮行若敢克扣工役粮官府比咱们更急。”
范铁山握着刀柄渐渐回过味来。
“俺之前怎么没想到?”
“范大哥管人是把好手,但账目与文书自有别的法子。”
范铁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
“说得好!日后我管人你管账,咱兄弟俩搭伙看谁还敢在粮袋上做手脚。”
当夜,范铁山把队中几名最壮实的汉子叫到火边,郑重宣布沈慎帮大家保住口粮之事。
原本对崔慎徽还带些生疏的民夫态度很快变了。
有人给他递来热粥,有人主动帮他铺草席,甚至有个老汉拉着儿子过来行礼请教学字。
崔慎徽面上温和应下,心里却没有得意。
次日清晨,处理完粮草之事后队伍继续东行。
他们沿官道在有官府管理的渡口排队过河,渡口附近挤满各色车马人群以及赶赴工地的民夫队伍,沿河排出很远。
河面宽阔,水色浑黄,渡船在风里起伏。
范铁山原本想带人挤到前头却被崔慎徽按住。
“范大哥,不能争。”
“再不争,俺得排到明日。”
“前头那几支车队带着官府封条应是军粮或工料,咱们若硬挤不只讨不到便宜,还会惹上巡检,咱们有工役凭帖,去找渡口书吏登记或许能按赴工日期排进临时队列。”
范铁山半信半疑。
崔慎徽带着他走到渡口棚下,只说队里有民夫按期赶赴洛阳铁路报到,若延误招工处核验时怕要误了工期。
那书吏起初不耐烦,待看见工役凭帖,又听说范铁山带的是成队民夫便翻出张新贴出的告示。
告示上写着:凡持铁路招工凭帖者,可按登记次序分批登船,优先于寻常散客,却不得冲撞运粮军需与官料队伍。
范铁山看完脸都红了。
“俺差点又闹事。”
崔慎徽道:“规矩立出来便是给人走的。范大哥若真想带好这支队,往后得学会先看规矩再用力气。”
范铁山挠挠头。
“这话俺记下了。”
队伍过河后,离潼关渐近。
官道两侧的景象也逐渐不同。
起初只是零散修整的道路,后来便能看见大批石料堆场、临时工棚以及铺向远方的夯实路基。
再往前走,铁路工地的规模终于完整显露出来。
山脚下,推土机轰鸣着推开土坡,挖掘机挥动长臂将成片土方装入运料车;
压路机缓缓碾过新修路基,留下宽阔平整的痕迹。
远处许多穿着工服的人分散在各处,有人测量有人指挥车辆,有人抬着器材走向机械无法进入的坡地。
队伍里许多人停下脚步。
某个年轻民夫张着嘴半晌才说出话。
“那铁兽……当真能把山土挪走?”
范铁山挺起胸膛。
“俺早说了,仙界的东西厉害得很。”
有人问:“那俺去工地还能干啥?这些铁兽几下便干完了。”
范铁山朝众人喊道:
“咱们是去挣钱吃饭,不是去同铁兽比力气,咱们干好活便有工钱拿!”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崔慎徽站在路边,看着那条不断向东延伸的铁路。
他曾以为世家掌握土地商路与官场,便掌握了天下。
可如今,他看着满地机械,看着无数百姓从乡里走出来,看着官府用凭帖与规矩把这些人编成队伍,心里头首次生出难以言明的寒意。
这条铁路修成后改变的绝不只是长安到洛阳的路程。
它会把权力全都送往过去无法触及的地方。
而那些依靠门第庄田与私下关系维持的旧手段,终有某日会被钢轨碾得粉碎。
范铁山没有察觉他的心思,只是满脸兴奋地凑过来。
“沈文书,俺到了洛阳后就推荐你给高强哥认识。”
崔慎徽目光微凝。
范铁山越说越起劲。
“俺家哥哥如今可不是寻常人,长安城里陈毛衣和大唐日报的曲秀才是他兄弟,新任中牟县令谢俊也是他兄弟,公安部那边有关系,政务院里也有人愿意听他说话,连总理大臣与陛下都夸过他。”
周围民夫听得纷纷凑近。
范铁山压低嗓音,神情里带着江湖人谈及大人物时特有的敬畏。
“如今长安城里谁不给俺家哥哥几分面子?博陵崔氏你们可知道?”
崔慎徽的脸色在暮色里变得极难看。
“略有耳闻。”
“那崔慎徽仗着门第高,便觉得天下人都得跪着伺候他,他威胁俺家哥哥,俺家哥哥不从他便派人来杀,二柱哥便死在那些贼人手里。”
范铁山的声音低沉下来。
“如今崔家和其他家都叫陛下与豫王殿下收拾了,崔慎徽那厮逃了,可俺家哥哥说,只要不犯法便不用怕任何人,哪怕是世家。”
民夫们纷纷叫好。
崔慎徽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脸上却只能挤出恰到好处的愤慨。
他拱手说道:
“崔氏久挟门阀之势,轻贱黎庶,崔慎徽尤以险诈害人,此辈藐视国法,残及无辜,实乃士林之辱宗族之羞,今朝廷明断,罪有攸归,诚为天理昭彰。”
范铁山听得发愣。
“你这是……骂他?”
“自然是在骂。”
“俺咋没听出来?”
周围民夫哄笑起来。
崔慎徽嘴角微抽,只好换了更直白的说法。
“我的意思是,崔家坏,崔慎徽更坏,若抓到他便该交给官府重重治罪。”
范铁山这才满意。
“这话俺听懂了!沈文书,你是个明白人。”
崔慎徽垂下眼,缓缓握紧衣袖。
“范大哥过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