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遁逃

即将闭门的城门洞里,守卒披着蓑衣借着昏黄灯火核对出城文书。

远处传来鸡鸣,近处却只有粪车的木轮发出吱呀声,车上污秽气味混着湿土和牲畜腥臊,熏得昏天黑地。

老汉推着车弯腰缩背。

“什么车?”

“城西几家庄子送出来的肥料,天亮前得运到郊外田里。”

“掀开看看。”

老汉连忙赔笑。

“军爷,这东西脏得很,您若真要看怕是得沾一身。”

长矛在粪肥里捅了几下。

木板下方传来闷响,崔慎徽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耳中。

长矛离他的脸不过半寸,腐臭的粪液从缝隙滴下落在他眉骨上。

过了一会,守卒嫌臭便挥手放行。

崔慎徽始终没有出声,直到城门后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老汉推着车走过官道旁的树林,又穿过一片荒芜田地行出十几里,车子才在一处土坡下停住。

老汉回头看了看四周。

“郎君,可以出来了。”

木板被顶开。

崔慎徽从下面钻出来,衣袍早已被污水浸透,发髻散乱,脸色难看至极。

他抬头望向长安方向确认城门已被远处田野遮住,才从怀中取出沉甸甸的钱袋。

钱袋落在老汉手上,老汉掂了掂分量喜上眉梢。

“这……这么多?”

“事先说好的。”

“郎君放心,老汉什么都没见着,今后也不会同任何人说。”

老汉把钱袋塞进怀里,脸上的恐惧已被喜色替代。

他向崔慎徽拱了拱手。

“郎君留步,老汉这便回去了。”

崔慎徽点头。

老汉推着空车沿着来路慢慢走去。

才走出不足一里树林边便闪出几个人影。

老汉刚察觉不对嘴巴已经被人捂住,短刀从肋下刺入,老汉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睛瞪着远处的粪车,似乎还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死。

崔慎徽站在土坡旁看着老汉倒下。

“处理干净。”

几名手下拖着尸首,往道旁低洼处搬去。

荒郊野外没有足够的工具,几个人无法挖出深坑,只能在灌木下挖开一层薄土将尸首压入沟底,再搬来碎石和枯枝覆盖。

粪车也被推入更远处的废沟,车轮拆下木板砍碎散落在荒地各处。

钱袋里的铜钱被取出,分别装进几只布囊。

随后,几名手下换上老汉平日所穿的破旧短褐,脸上抹了泥,发髻也重新束成乡民模样。

他们没有继续跟着崔慎徽,而是分散往附近镇子赶去。

崔慎徽则换上早已准备好的青灰布袍。

此刻,他不是崔家公子。

他叫沈慎,长安新丰县人,家贫,略识文字,母亲痴傻,靠亲族接济度日。

因家中缺粮,他打算前往洛阳铁路工地谋求文书差事。

所有的信息甚至村中几户人家与他家的旧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崔慎徽沿着荒道走了半日,天亮前赶到一处小镇。

镇外的破庙旁,已有十几名穿着粗布衣裳的人等候,领头之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腰间别着缺口短刀,正蹲在石阶上啃冷馒头。

他看见崔慎徽抬眼问道:

“沈慎?”

“正是。”

“路引呢?”

崔慎徽递过文书。

那汉子接过来,借着庙门口的天光翻看几眼便递还给他。

“范铁山。”

“见过范队长。”

“别叫得那么客气,俺就是个领工的粗人,你真识字?”

“略懂。”

“队里缺个文书,能记工钱算粮袋便成,要是只会写几句酸诗到了工地一样得扛土。”

“若是手脚能做之事,自然会做。”

范铁山咧嘴。

“说得倒像个读书人。”

“家贫,读书只是闲时消遣。”

“读书好啊。”

范铁山忽然来了精神。

“俺家那小子如今在学堂念书已经到二年级了,先生夸他算学快认字也多,说是将来有机会去长安科技大学,俺们范家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没想到也能出个读书种子。”

崔慎徽面上露出恭敬笑意。

“令郎聪慧,日后必定大有出息,必定能考入大学为家乡争光。”

范铁山被他说得心花怒放。

“沈文书你这话俺爱听,往后咱俩便不是外人。”

范铁山说完,便抬手朝破庙外招呼。

“都收拾利索!趁天色刚亮,便速速起行,去洛阳不是游山玩水,谁若半路掉队俺可不回头捡。”

破庙外很快响起车轮声。

这支务工队总共三十余人,有背着包袱的壮汉,也有拖家带口出来讨生活的父子兄弟。

队里配了几辆骡车,车上装着粮袋与简陋炊具,范铁山显然跑过不少回这种长路,虽说话粗却把人分得明白:脚程快的在前头探路,体弱些的夹在中间,骡车后头跟着几名壮实汉子。

崔慎徽背着旧布包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从长安到洛阳路途漫长,沿途处处都可能出岔子,范铁山这支队伍虽说是去铁路工地做工,可几十号人带着粮车与行李走得慢也招眼。

不过,人多有人的好处。

只要混在其中,他便不再是逃出长安的崔慎徽,而是赶赴工地谋活路的沈慎。

队伍出了镇子顺着东去官道前行,傍晚在官道边某处废驿附近歇脚。

范铁山叫人支锅煮粥,又命人把粮袋卸下。

“今夜不进城,俺人多客舍住不起,都把脚洗洗,谁若病倒俺可扛不动。”

众人忙乱起来。

崔慎徽没有急着歇息,而是绕到粮车边看了几眼。

范铁山正蹲在火堆旁烤胡饼,见他来回打量不由问道:“沈文书,你看啥呢?”

崔慎徽指向车上的粮袋。

“范大哥,这些粮袋是谁装的?”

“粮行送来的,俺按人头买了七日口粮,还多带些免得路上出事。”

“粮行掌柜给过清单?”

“给了。”

范铁山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

崔慎徽接过来,借着火光细看。

纸上写着数目,字迹潦草,价目却列得齐整,他又蹲下身伸手按了按几只粮袋,随后挑开绳结从袋口抓出把粟米。

范铁山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这米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