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强子行为

刘教习不是高家村人,却常来附近村庄教孩子识字,刘教习却说他身上有股侠气。

这句话高强一直记到现在。

刘教习闻讯赶来时高强亲自迎到村口。

“先生。”

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不敢当。”

刘教习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铁路局工牌上。

“昔日那个顽童如今竟也穿上官家的衣裳了?”

高强笑道:“俺这差事就是带人做工,不是整日坐在衙门里。”

他命人抬来两只长匣。

第一只匣中是一套从长安东市购得的上等文房四宝,砚台以青玉镶边,笔管温润,墨锭上印着长安新制的山河图案,宣纸洁白细密。

第二只匣中则是一幅装裱好的字。

上面只有四字。

“有教无类。”

落款是新科状元谢俊。

高强又取出三百贯银票。

“先生,日后您若愿意便在高家村办个正经学堂,村里孩子不分姓氏都能来听课。”

“所有的费用俺来出。”

刘教习没有推辞。

他收下那幅字,却只从银票中抽出一张。

“留一百贯。”

“若学堂办起来剩下的再给,教书育人得年年做下去。”

高强肃然点头。

“先生放心。”

随后是张大娘。

高强给她送了一百贯,又送去两匹长安细布和一只保温壶。

张大娘看到钱便冷下脸。

“俺给你几个饼不值这些。”

“对您来说是几个饼,对当年的俺来说那便是一顿饱饭。”

张大娘骂了他几句最终还是把银票收进怀里,转过身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最后是赵老实夫妇。

赵老实这些年一直替高强种着父母留下的十五亩薄田,高强当初离村时明确说过不要租钱,只要别让地荒着便行。

可高强进门后赵老实却从床底拖出沉重陶罐。

罐口的泥封敲开,里面是一串串铜钱。

“强子,这是这两年给你的地租。”

高强愣住了。

“赵叔,俺不是说不要吗?”

“你说不要,俺不能不给。”

赵老实蹲在地上一串串往外数。

“头一年收成不好,第二年多些。”

“俺和你婶子一文没动,全给你存着。”

高强心中拥堵起来。

这钱对现在的他啥都不算。

可对赵老实夫妇而言这些钱不知道要从多少次省吃俭用中攒出来。

“叔,俺不能收。”

“必须收。”

赵老实第一次在他面前板起脸。

“地是你的,俺种了便该交租,你不要是你厚道,俺不给便是俺不懂规矩。”

高强沉默许久,最终从陶罐中取出一串钱。

“这便算这些年的地租。”

“剩下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动静。

陈狗蛋跪在了门口。

他朝赵老实与赵婶重重磕了三个头。

“赵叔,赵婶。”

“当年俺从河北道逃荒过来身上生了疮,饿得连话都说不清,村里不是没人可怜俺,可大家都穷,只有你们把俺领进屋给俺粥喝,还让俺睡在柴房。”

“后来强哥带俺去长安,你们又给缝衣服烙干粮。”

“俺爹娘早没了。”

“从今往后,你们便是俺亲叔亲婶,你们没有孩子俺给你们养老。”

“俺若说话不算数便被雷公劈死!”

赵婶捂着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狗蛋,快起来,地上凉。”

陈狗蛋不肯起身。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双手捧过去。

“这里是五百贯。”

“这些钱还不了你们的恩情,可俺现在除了这条命能拿出来的便只有钱。”

“宅子去找人修,等俺在郑州安顿好便把你们接去住些日子,若你们不愿离村俺每年回来。”

赵老实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

最终他上前抱住陈狗蛋的肩膀。

“孩儿。”

“俺们不要你还什么。”

“你能活着回来还记得这个家,便够了。”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高强站在旁边悄悄转过脸。

黄昏之时,高强在大槐树下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刘二柱的灵柩停三日,三日之内高家村摆流水席。

来者不拒,村里所有人都能来,邻村若有二柱的朋友也可以来送他最后一程。

“二柱以前总说,等从长安回来便要请全村人吃肉。”

高强站在灵棚前,声音传遍空地。

“如今他的愿须还了。”

“这三日,酒肉管够。”

第二件,是铁路招工。

“俺很快便要去郑州。”

“村里愿意跟俺出去做事的精壮,可以到高里正这里报名。”

“一日三餐,吃住全包,朝廷还发工服,每日最低一百文。”

“干得好俺亲自提拔。”

话音落下槐树下瞬间沸腾。

村中年轻人纷纷往前挤。

“强哥,俺也去!”

“俺也去,俺有力气!”

“俺会赶车!”

“俺识得几十个字,能不能做文书?”

高强抬手压住众人。

“都别挤。”

“先在村里体检,身体不合适的不能去重活施工段,但可以去仓库和后勤。”

年轻人轰然应诺。

流水席第二日,高强又做了一件让全村震动的事。

他请高里正把村中五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全都登记出来,一共三十七人。

无论男女和姓氏每人发十贯钱。

十贯钱一份,整整齐齐摆在长桌上,高强让老人依次按手印领取。

有老人握着钱怎么都不敢相信。

“强子,这钱当真给俺?”

“当真。”

“不用还?”

“不用。”

“俺没帮过你什么。”

“您活到这个岁数,帮村里看过孩子修过路收过粮便是功劳。”

“钱不算多,买些粮添件衣别舍不得花。”

领到钱的老人笑得合不拢嘴。

围观村民不断欢呼,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有人说高家村出了真正的贵人,也有人说高强在长安当了大官却还记得乡亲。

高强听见这些话只是端起酒碗走到刘二柱棺前。

“二柱。”

“你说过,要让村里人看看咱们出去之后混得如何。”

“今日全村人都看到了。”

“可你小子躺在里面连句话都不说。”

高强把酒缓缓洒在地上。

“你放心。”

“翠翠她以后愿意过什么日子由她自己选,赵叔赵婶有人养老,村里的年轻人俺尽量带出去见见世面。”

“至于害你的人……”

远处欢笑声依旧,灵棚周围却安静下来。

“俺也去一定把他抓回来。”

“让他跪在你坟前认罪。”

风吹过大槐树,枝叶发出沙沙声。

第三日清晨,刘二柱正式下葬。

全村人穿着素衣送到村外。

翠翠终于走出了家门。

她没有扑到棺前大哭,只是将一只亲手缝制的荷包放到棺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