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崩山

“都起来!今日正式开工,谁敢让仙界工师站在外头等,俺便让他扛着铺盖跑到郑州!”

有民夫隔着木板喊道:“范头儿,郑州多远?”

“不知道!”

“那跑到哪里算完?”

“跑到俺消气算完!”

棚中传出哄笑,动作却明显快了许多。

崔慎徽早已穿戴齐整,他把昨夜誊好的名册塞进防水布袋,又检查炭笔与红蓝两色记录簿,随后走出木棚。

营地外已有机械轰鸣。

柴油机低沉震动履带碾压石土,倒车警报时断时续,晨光照进雾中隐约显出高大的吊臂,成排运输车与几座银灰色临时仓房。

更远处,数道铁丝网围住了大片区域。

铁丝网里面只有铺得笔直的水泥路通向雾气深处,入口处立着红白相间的栏杆,两侧有仙界安保人员与大唐铁路警察共同值守。

巨大木牌上写着:

“仙界核心工区,未经许可严禁入内。”

木牌下方另有几行更直白的小字。

“不得靠近窥探或向内部人员打听事情,违者解除施工资格,情节严重者移交公安部。”

每日清晨铁丝网深处就会亮起白光。

光芒持续片刻便传来沉重车轮压过水泥地面的声音。

满载桥梁预制构件的重型平板车从雾中驶出,车上钢梁长得惊人,连接孔整齐得仿佛用尺子刻进钢铁。

后面还有装着水泥枕木、成捆钢轨、隧道支护构件与大型设备的车队。

车队经过核验后便分向不同施工段,每辆车前后都有引导车辆,车顶黄色警灯旋转,沿途人员全被要求退到安全线外。

民夫们端着粥碗几乎忘了喝。

“那铁梁得有多少斤?”

“怕不是能压死一百头牛。”

“一百头牛拉得动吗?”

范铁山听得发笑,抬手拍向说话汉子的后脑。

“少替牛操心,赶紧吃,稍后点名,谁迟到便扣考勤。”

那汉子护住粥碗委屈道:“俺就是替大唐的牛问问。”

李越在长、洛、郑、潞四地同时开启双穿门,铁路所需的装备和材料可以直接送入各地核心工区。

这意味着运输不再完全受制于关山河流。

过去修座桥先要伐木、采石、烧灰再沿水陆运送,材料路上损耗大半,工匠尚未动手官吏与豪强便能在转运途中剥掉数层油水。

如今桥梁在另一个世界的工厂制成,穿过那道门便到了洛阳。

崔慎徽首次觉得,所谓仙界工法最可怕之处不只是机械能开山,还有它砍掉了无数可供人情与权势寄生的环节。

辰时未到,五百名民夫已在集合区列队。

项目副经理林川站在临时木台上,身旁是大唐交通部洛阳派驻官员杜文庆、铁路局洛阳施工主事韩林,以及地方交通署派来的几名小吏。

林川把各队任务重新说明。

范铁山所率队伍归入线路整修组,负责跟随机械铺轨队后方作业,并配合仙界工师竖立隔离铁丝网。

另一支队伍负责铁路两侧排水沟。

第三第四支队伍负责修建伴行公路。

那条道路可让四辆大车同时并行,路基完成后还要全程铺设水泥。

四支队伍共享驻地,却分别接受仙界工师指挥。

洛阳往长安方向则更加热闹。

那边有六支大唐施工队,跟随仙界的中铁隧道局推进。

林川讲完安排杜文庆补充道:“诸位虽来自不同州县,签署的却都是大唐铁路施工契约,你们的施工身份由交通部与铁路局共同认证,一切待遇皆照契约执行。”

“地方官府负责治安,仙界工师负责技术与施工,若有人克扣工钱可向铁路局监察点举报;施工要求与其他命令冲突以现场技术安全指令为准。”

台下有人听得头大忍不住问:“杜官人,那咱们到底归谁管?”

杜文庆思索片刻。

“吃饭归后勤,干活归工师,领钱归铁路局,犯事归公安,受欺负可找监察点。”

开工哨响后,各队沿着标旗前往施工段。

机械铺轨队已经向东推进了数十里,路基像条灰白色长龙伏在田野上,水泥轨枕排列整齐。

自动铺轨设备缓慢前行,前端不断校正轨枕位置,后方工人安装扣件,测量人员使用仪器复核高低与方向,再往后便轮到范铁山的队伍进场。

仙界工师名叫柴良,三十多岁,晒得皮肤发黑,左臂夹着图纸胸前挂着对讲机。

他先在地上摆出几种样品向民夫说明合格道砟的尺寸,又示范如何用木制卡尺检查厚度。

“过大的石块挑出来,碎屑与泥土也要清走,道砟厚薄必须符合标记,这里红线是基准,误差超过规定就要返工。”

有民夫小声嘀咕:“石头铺在下面车又看不见,差半指能有啥?”

柴良没有发火,捡起几块碎石放到木板上。

“钢轨受力后会把重量传到轨枕,再由轨枕传到道砟,厚薄不匀受力就不匀,今日差半指,日后火车压过去线路便可能下沉。”

他又把石块分别垫在木板两端用脚轻轻踩下。

木板立即歪斜。

“车里坐的可能是你们的父母妻儿,你觉得差半指要不要紧?”

先前说话的民夫立刻摇头。

“那得弄准。”

柴良把工具交给他。

“你负责这段,收工前我来复查。”

那民夫握着木尺神情郑重。

崔慎徽则带着几名识字的年轻人沿线记录。

哪段需要补石或有泥土混入都在表格中写明位置,起初众人走得很慢,逐渐熟悉队伍便像筛子般沿铁路缓缓推进。

范铁山嗓门最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喊。

“石头不是你家娃,别舍不得扔!”

“那边的草根拔干净!留着准备过年吗?”

“脚莫踩钢轨扣件!踩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有人回嘴:“范头儿,朝廷刚说不能卖人!”

范铁山噎了片刻改口道:“那就扣你工钱,扣到你孙子替你心疼!”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午前,负责排水沟的队伍已挖出长长沟槽。

仙界测量员插下标杆,大唐民夫照着坡度修整沟底,讲究多得令人头疼,沟底不能积水,转弯不能太急,与田间原有水渠相接时还要预留涵管。

伴行公路那边则更加壮观。

推土机先整平路基,压路机往返碾压,洒水车喷出扇形水幕,大唐民夫负责修整边坡,搬运小型构件,清理两侧障碍,阳光照在水雾上竟折出彩光。

某名民夫看得出神喃喃道:“铁兽还会吐水。”

身旁人道:“莫乱说,那叫洒水车。”

“你怎知道?”

“车屁股上写着。”

到了午间,四支队伍回到临时休息区吃饭。

今日有炖豆腐白菜、萝卜烧肉、咸菜蛋花汤,每人碗中都能见到肉块,民夫们蹲在阴凉处吃得满头是汗。

范铁山端着饭盆挤到另一支队伍中。

那支队伍刚从西段调来,此前跟随中铁隧道局在洛阳以西做过数日。

领队汉子姓胡,右边眉角有道旧疤,人称胡老五。

范铁山用筷子指向他。

“听说你们每日都在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