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器报警的时候,清澜正在驾驶舱看星图。霓涟的声音从雷达前传过来,很稳,可清澜听得出一丝紧绷。“前方有大量能量波动,不是舰队,是异兽,很多很多异兽。还有船,小船,很多小船。”清澜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窗外是黑暗的星空,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前方涌动,像潮水,像风暴。
霓影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去看看。”她走到舱门边,穿上防护服,背上短剑。霓光跟过去拉住她的手。“小心。”霓影点头,舱门打开,她跳了出去。在太空中身形一闪,消失了。
霓涟盯着雷达。“影的信号在移动,很快。前方有大量舰船残骸,还有——”她停了一下,“还有生命体征,很多,很乱。”
清澜的手按在剑柄上,东东从她怀里探出头,六只眼睛眯着,鼻子抽动了几下,然后缩回去了。它闻到了什么,很多,很杂,有异兽的味道,有血的味道,还有火的味。
霓影回来得很快。舱门一开,她踉跄着进来,防护服上居然有几道深深的抓痕,霓光立刻冲上去,手按在她肩上,灵力涌入。霓影的脸色很白,可她的眼睛很亮。
“是黯。我看到他的舰名,他的旗舰被围了。很多小船,很多异兽。黯的舰队被打散了,全在各自为战。”她的声音在抖,“黯他看见我了,他朝我挥手赶我走。”
清澜的剑从剑鞘里抽出一寸,又推回去了。东东从她怀里探出头,六只眼睛全睁开了,看着清澜的脸。
霓涟问。“我们要不要绕道?”
清澜没回答。她看着星图上那片混乱的区域,黯的旗舰在最中心,被密密麻麻的光点包围着。那些光点是小船和异兽,在不停地移动,像群狼围着受伤的狮子。她的手指在星图上轻轻点了一下。霓涟看着她,等着。
清澜开口了。“去看看。”
霓涟没问为什么。她转向操控台,推动动力杆。飞船加速,朝那片混乱的区域驶去。几个姐妹都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同心已经是习惯了。
黯的旗舰是一艘巨大的黑色战舰,可此刻它不像战舰,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巨兽。舰身上爬满了异兽,各种各样的,有六条腿的,有长翅膀的,有浑身鳞片的,有通体漆黑的。它们在啃食装甲,在往炮管里钻,在堵住舱门。远处散落着无数小船,很小,很快,不靠近,只在远处游弋。他们的武器不重,可很多,专打露头的士兵。只要有人从舱门出来,立刻有激光射来。有人想冲出去清剿异兽,刚踏出舱门就被击伤,兽跟人交缠在一起,血肉横飞。黯的舰队散在周边不远,都在拼死与异兽缠斗。
黯站在指挥舱里,看着那些爬满舰身的异兽。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在烧,与星际海盗作战了多次,每次都是他率舰追,开足火力,敌小船利用数量庞大赌存活率,海盗旗舰永远躲在最远处,可这次不一样,海盗旗舰早早摆开阵势,主被动装甲展开,一副决一死战的态势。而他只能选择近战用舰队的破甲弹攻击,哪料到还未开炮舰队就被异兽缠住了,以前只是零散的异兽,这次却是有备而来的全部出动。他不能开炮,船贴得太近,开炮会伤到自己的船。他不能再放士兵出去,小船的狙击手太多,他又不能走,异兽缠着自己的士兵,他不可能丢下他们。
他不再犹豫,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身后的中层将领。“老金接替指挥!其他人跟我出去。”他左手握刀,刀身漆黑,右手握着灵石枪,那些将领也拔刀、握枪。
舱门打开,黯第一个冲出去。他的刀在黑夜里闪着寒光,一刀劈开一只异兽的头颅,又一刀劈开另一只。那些将领跟在他身后,在异兽群里杀出一条血路。远处的狙击手在射击,激光从四面八方射来。黯的刀挡住了数十道,可还是有一道穿透了防护服,肩膀的血涌出来,他没停,继续杀。将领们一个一个受伤。黯的刀也变慢了,他的肩膀在流血,可他更悍勇了,周边的兽尸渐渐堆成了山,这反而遮住了阻击手的视线。兽尸堆一只巨兽正跟一名兵士缠斗,兵士已危在旦夕,黯冲上去白色光一闪劈死了巨兽。
他抬头忽然看见了一个银白色的光点,不是小船,是飞船,比小船大,比他的旗舰小。他心脏猛地一跳,随即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艘船的形状。紫月星的标志,那艘船,他见过。而且梦里都出现过几次,他的脸色变了,那艘船不该来这里。
清澜的飞船已经出现在战场边缘。黯的刀停了一下,他暗暗叫苦:这不就是来寻麻烦的嘛。他朝那艘飞船拼命挥手,声嘶力竭。“走!快走!”他的声音在真空里传不出去,可清澜看见了。她看见他的肩在流血,看见他的刀在抖。他在拼命挥手,不是叫救命,是拼命赶她走。
可那艘飞船没有走。它在战场边缘停下了。
清澜站在舷窗前,看着远处那艘被异兽爬满的黑色巨舰,东东从她怀里探出头,六只眼睛也看着那个方向。它闻到了,很多异兽,很杂,很乱,还有一种味道——火的味,血的味,还有一个人在燃烧自己灵力的味。那种恐怖的即将定向爆炸的味道。
是的,是黯不想让她们一起死。所以他燃尽灵力,准备冲向海盗船方向与他们同归于尽。他觉得很合理,她们几个不该陨落在这肮脏的兽群里,燃尽自己保全她们是值得的,想到她,他嘴边又泛起了那痞帅的笑意:来吧,一切都将结束了。
可是他低估了她的能力,不对,是它。
“东东。”清澜蹲下来,把它放在地上。东东抬起头看着她,六只眼睛亮晶晶的。清澜指着窗外。“我们的炮只是杯水车薪,可那些异兽,你...”
东东看着窗外,皱了皱鼻头,神情居然满是不屑,之后它拖长声音叫了一声,“咪——”,很轻,很坚定,像是在说:小意思。
清澜打开舱门。东东跳出去,漂浮在太空中。很小,比拳头大不了多少。它蹲在那里,身上凛冽的寒意慢慢地浸染了整片星域。黯燃烧的灵力正在快速膨胀,可是小兽散发的寒意竟然压住了他的膨胀,只见它六只眼睛眯着,空空洞洞地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异兽。然后它张开了嘴。只是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咪——”。
没有声音传出,可是一阵又一阵带着彻骨寒意的涡旋却瞬间覆盖了整个战场。
那些异兽同时停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它们开始退,是猛地退,低着头,像老鼠见到猫。六条腿的蜥蜴从舰身上爬下来,掉头就跑,长翅膀的蛇收起翅膀,落在舰身上,然后跟着跑,浑身鳞片的,通体漆黑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朝四面八方散去。空荡荡的,一艘艘小船在远处犹豫了一会儿,可对面的火炮就是通向地狱的门票,所以它们也在掉头跑。
黯站在舰身上,浑身是血,手里的刀还在滴血。他看着那只漂浮在太空中、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白得像雪的小兽,又看着那些逃跑的飞船。
然后他笑了,因为他的舰队从来没有离海盗的舰船这么近过,他在头盔里怒吼:“瞄准最大的船,打碎它们。”
万炮齐鸣之下,空间都在扭曲,那些船纷纷中弹如烟花般璀璨。一艘挂满骷髅旗的中型战舰瞬间落满了炮弹,盛放的光芒更是绚烂无比。
火光渐渐消散。
清澜从飞船上跳下来,在太空中踏空而行。她走到黯面前,停下来了。黯看着她,她也看着黯。
“你受伤了。”清澜说。头盔的信道刚开通还不是很顺畅,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黯看着她,嘴角仍是那痞帅的笑容:"你不该来,我也不会谢谢你。"
清澜似懒得回答。她看了看他仍在流血的肩膀,转身走回飞船,表情淡然,手指却是那么冰凉。黯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长发在星光下闪烁,像一根根纤细的藤蔓缠绕过来。而他宁愿淹没在里面。
医疗舱里,霓光在给黯疗伤。他的肩膀被激光穿透了,伤口很深,边缘焦黑。霓光的手按在他肩上,灵力缓缓涌入,伤口边缘的焦黑慢慢褪去,新生的肉芽在生长。黯闭着眼睛,嘴角微翘,似乎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清澜站在门口看着他。东东趴在她肩上,三只头伸得老长,可六只眼睛却冷冰冰地看着他,它能察觉出她的担忧,这凶兽居然什么都懂。
黯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清澜想了想。“你有危险了。“
黯睁开眼睛,看着她。“我是深空议会的执行官。”
清澜点头。“我知道。可你是在打星际海盗。"她停了一下。“你没丢下士兵逃跑。“
黯看着她,嘴角那经年不散的痞笑却散了:
“谢谢。”
清澜没说话。她转身走了,东东在她肩上回头看了黯一眼,叫了一声,声音很大“咪。“似乎带着恐吓。
飞船在星空中航行。黯的旗舰跟在后面,两艘船一前一后,像两只归雁。后面的护卫舰像一群小雁。霓涟走进驾驶舱。“黯的旗舰跟在我们后面,他们的引擎坏了,需要两天才能修好。”清澜点头。“那就跟着。”
霓涟看着她。“你不怕他?”
清澜看着星图,眼睛却水晶般莹润:"我觉得他更怕我。"
霓涟不解地望着她,因为对灵蛇来说,这太复杂了。
东东趴在清澜膝盖上,六只眼睛眯着。它今天累了,那音波费了不少力气。清澜摸着它的头喂了几块超大灵石,又从制冰机取了一大桶冰块:"你今天很厉害。”东东一口就吸下一桶冰块,然后用头蹭了蹭她的手,眯起眼睛,很舒服的样子。
霓波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星图。“清澜姐,下一站去哪儿?”
清澜看着星图,手指在那些光点上慢慢移动。她指着一颗深蓝色的星球。“去那里。“飞船进入超空间,窗外变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隧道。黯的船队跟在后面,也进入了超空间。两艘船并排航行,像两把剑。
五天之后,黯的引擎修好了。他站在旗舰的舱门口,看着那艘银白色的飞船。清澜站在飞船的舱门口,也看着他。两个人终于站在了对面,距离只有三十厘米。两人隔着三十厘米对视。
黯开口,嘴角仍是那抹痞气:“我要回议会了。下次见面,希望不是敌人。”
清澜点头。“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黯低下头取下通讯器,看着自己肩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是那么小:"伤不好该多好。"
清澜听不见,黯戴上通讯器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父亲是个好人。”他顿了顿,“你也是。”
清澜点点头:"彼此彼此。"
顿了顿她朗声道:"改天我联系你去紫月星摘玉米吧,可甜了。再带你去见江叔叔,他可有本事了,我要叫他想办法彻底停战。"
黯身子一颤,复又恢复了痞气的笑:"别见你师傅就行,他剑气吓人,酒气更吓人。"
清澜终于咯咯笑出声:"你也有怕的人。"
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举到清澜面前:"盒子里有我的私人通信码。"清澜伸手接过,里面有一张写了一串数字的字条,纸条下藏着一只小巧的紫金石。宝石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星光依旧璀璨,他终于走了。旗舰调头,朝另一个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星空深处。霓涟站在清澜旁边。“他会回来吗。“清澜点头。霓涟看着她。“你信他?”清澜看着那枚小小的紫金石:“信。”
东东从她怀里探出头,盯着那枚宝石,叫了一声,声音很尖。叫完它缩回头。似乎连看都不想往黯的方向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