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八)紫金·风禾

鲤印记 飞音移

舰队遮天的第二日清晨,东山谷的玉米地结了霜。

不是寻常的白霜,是那些巨型引擎低空悬停时,将高空的寒意压向地面凝结而成的。老刀蹲在地头,伸手捻起一片玉米叶,霜粒簌簌落下,叶子微微发黄。三三趴在他脚边,六只眼睛盯着天上那些一动不动、像黑云一样压着的巨舰,鼻子微微抽动,喉咙里没有声音,可它已经很久没有闭上眼睛了。阿木蹲在双双身边,双双的毛是炸的,脊背弓着,像随时要弹射出去。小雪靠在它身侧,两只双头豹头碰头,耳朵都往后压着。

镇上很安静。该出摊的没出摊,该开门的没开门。可也没有人跑。紫月星的人经历过太多,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一个老妇人推开门,把一簸箕晒好的玉米粒倒进缸里,盖好盖子,然后把门关上了。一个孩子蹲在自家门口,抱着一只小兽,偶尔抬头看着天上那些遮天蔽日的船,眼睛只有好奇。一个中年男人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慢慢走回屋里,水桶在晃,可他的脚步很稳。这座星球的人,一直生活安稳,可是后来满星的灵石却让许多星际霸主垂涎,这些年战争几乎就没停止过,不过紫月星联邦每次都能用最小的代价化险为夷。

杨思纯站在城墙上,没有抬头。他看的是地上。花圃里的花被气浪卷落了花瓣,银叶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涌,像无数面小镜子。他把那些散落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花圃边沿,码整齐了,然后才直起身看天。

那些舰队还悬在原地,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打算降落,可也没有打算走。它们的引擎在低鸣,声音不大,可穿透力很强,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震动。

黯的飞船是第五天降落的。不是旗舰,是小船,银灰色,只有一个座位。他从舱门里走出来,一个人,没有带武器。站上东山谷土地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靴底踩在紫月星特有的、带着微量灵力的泥土上,像踩着一层薄冰。东山谷的人看着他,他也看着东山谷的人,隔着整片旷野相望。

江流云站在城门口,作战室已经没必要呆了,这么多巨舰一目了然,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了,可他倒也不慌,其他几个同盟星早已集结完毕,最近的舰队离此只剩下一天路程了。黯走近了停下,先开口。“我来谈谈。“

江流云看着他。“藏?还是长老院?”

黯沉默了一会儿。“藏知道。”他顿了顿,“长老院让我来施压。可我父亲教过我,谈判不能用枪指着对方的头。”

江流云微微点头,侧身让开城门。“进来说。”

城墙内侧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江流云坐下,黯坐在他对面。兰芝端来两杯茶,放在桌上,退到廊下阴影里站着。茶冒着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聚成一小团雾,又被风吹散。隔了很久。黯先开口,手指在粗糙的石桌边缘轻轻划了一下。“长老院的条件,紫月星让出灵石矿脉三成股份。”

江流云看着他。“三成?”

黯点头。“两年。”

江流云端起茶杯。“两年之后呢?”

黯看着他,斟酌着措辞。“两年之后重新谈。”江流云不接话,黯接着说,“这只是我的建议。”

江流云端着茶杯,手没动。“三成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作为交换,你们给我们什么?”

黯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像一片寂静的湖水。

江流云放下杯子。“三成,一年一年谈,不是我们让,是合作。紫月星提供矿脉资源,深空议会提供相应的提纯技术、航道和星域通行权。”他的手指在石桌面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同等价值,你拿回去。能谈,继续坐在这里。不能谈,你走你的路,我守我的城。”

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长久没有言语。

韩昌从城墙另一头走过来。很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没有看黯,也没有看江流云。他走到石桌旁边,弯腰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黯面前。然后他直起身,走了。没有留一句话。可那杯茶回到黯面前时,茶汤是滚的。黯低头看着那杯茶,没有说话,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江流云看着他。“三天后,你再来,我给你一份拟好的草案。”

黯把杯子放下。“好。”

他站起来,转身朝港口走去。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种玉米的人叫老刀。"江流云看着他。

黯说。“清澜叫我找老刀摘玉米。"

江流云看着他,声音清亮了几分:“我带你去,东边那片地,蹲着的人就是。”

黯转身,跟着江流云朝玉米地走去。

到了玉米地江流云指指老刀然后转身:"等你喝茶。"

老刀蹲在地头,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三三趴在他脚边,耳朵动了一下。黯走到老刀身后一丈处,停下。风吹过来,玉米叶哗啦啦响。

“我来看看玉米。”

老刀点点头没有说话。黯也没再开口。两人就那么站着,隔着风,隔着那片金黄的玉米。

三三动了。它只是抬了抬头,六只眼睛淡淡扫了不远处那块小山般的巨石一眼,石头便无声地化成了细沙,堆成了一座巨大的沙堆,然后它重新趴下,六只眼睛眯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黯站在原地,手心出了一层细汗,可他依旧站得笔直。

双双撒着欢跑到老刀身边,两只巨大的头轻蹭着老刀,老刀宠溺地摸了摸它的两只头。双双转头冷冷地望向黯,然后两只头仰得老高,下一刻它的左头却迷惑地抽动鼻子,一个喷嚏打了右头一脸唾沫星子,右头气的一口咬在左头脸上,却忘了痛觉是相连的。顿时就啊呜啊呜倒在老刀怀里。

黯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不料下一秒更是不知所措。

只见豹豹左头对着右头啊呜啊呜叫着。

于是右头转头盯着黯,鼻子使劲嗅着。然后它巨大的身躯突然卧倒,两只头轻轻拱着黯。黯不敢动弹,忽然脑子里电光石火般一闪,他伸手从怀里掏出清澜送的 半根生玉米,虽然有点蔫了,但依然黄灿灿的。

老刀站起来,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清澜的朋友来了。"他走进玉米地,掰了一个玉米,走回来,递给他。黯接过来,低头看着,金黄饱满,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叶子没剥,穗须还挂在上面。“她说了什么?”老刀开口。

黯握紧那个玉米。“她说下次带我来摘玉米。”

老刀点点头看了他一眼,看得很仔细,然后又蹲下去了。黯站在玉米地边,握着那个玉米,迟迟没有动。然后他把玉米放进怀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三天后,我来签草约。"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双双喵喵叫了两声。老刀蹲在地头,手指捻着一片带霜的玉米叶,指尖顿了顿,没抬头。三三趴回老刀脚边,舔了舔嘴巴,又继续眯上了眼睛。

远处江流云坐在石凳上,又续了一盏新茶。杨思纯从城墙上走下来,鞋底还沾着花圃边的湿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目光越过石桌,望向东山谷外的船阵。

杨思纯问。“真打算给他们三成?”

江流云说。“给。但得换东西。航道、通行权、精加工灵石的技术。他们缺矿,我们缺技术,拿东西换,这就是交易。”他转了一下茶杯。“先签一年再看,可控。”

杨思纯把视线收回来。“黯这个人,你怎么看?”

江流云想了想,指尖转茶杯的动作顿了半分。“暂时没有发现缺点。"

杨思纯没再说话。不远处韩昌坐在墙根下擦剑,擦完了举起来对光看,剑锋映出远处玉米地边那个握着金黄玉米的身影,他顿了顿,把剑放下来了。

黄昏时黯的飞船再次升空,离开东山谷。穿过大气层时,他往怀里摸了一下,那个玉米还在,叶子已经有点蔫了,可穗须还挂着,金黄依然饱满。他把它重新放回怀里。

三天后,黯带来的草约放在石桌上,旁边停着一支银色外壳的笔,笔帽上有深空议会的标记,没有鹰,只有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江流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杨思纯拿过来看了一眼,也在他的名字旁边签了。黯看着那两行签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草约折好,放回怀里。他站起来,这一次没有道别,走出城门时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那种干燥的、甜的气息。他走了一程,在旷野的尽头停下来,弯腰摘下靴边一株结籽的草穗,看了一会儿,揣进怀里。

紫月星的民众在第二天照常出摊。晒干的玉米粒在石臼里磨碎,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一个早起的年轻人推开门,往东边那片玉米地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天是完整的,淡紫色的。没有战舰的影子。他低头继续磨他的玉米,磨得很慢,不急不赶,风从玉米地吹过来,带着干燥的甜,今天的叶子上没有霜。

协议落定的当夜,东山谷设了酒宴,没有丝竹,没有歌舞,议事厅的长桌旁坐满了双方的大员,烛火燃得很稳,映着满桌紫月星本地的谷酒和玉米糕。黯带着磨和成,三人坐在最前排,对面是江流云、杨思纯与韩昌。

磨是出了名的酒量极大,端着杯大口灌,一杯接一杯没停过;成喝得慢,酒杯几乎没离过手,酒液匀速落进喉咙,像在量着刻度喝;韩昌更沉默,面前的白玉杯空了就满上,满了就喝,脸色从头到尾没动过,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十二杯落肚,磨最先撑不住,胳膊往桌上一搭,头歪着就睡了过去,酒杯滚在桌边,剩下半杯酒晃得烛影乱颤。

桌上只剩成和韩昌还在喝。

又过了三巡,成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杯子,指尖叩了叩冰凉的白玉杯壁,声音淡得像水:“你还准备喝多久?”

韩昌刚喝完一杯,正给自己满上,酒液顺着杯沿滑下去,没溅出半滴。他抬眼看成,声音和他的剑一样稳:“直到你尽兴。”

“我早就尽兴了。”成看着他,烛火落在他眼里,有光,但没什么温度,“你呢。”

韩昌端起刚满上的酒,杯沿碰了碰下唇,“我一杯也是尽兴,二十杯也是不尽兴。”

那一两二的白玉杯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杯壁上凝着的酒珠滚下来,落在深色的木桌上,悄无声息。黯坐在旁边看着韩昌手里的杯子,忽然想起前几日和清澜分手时说的话——韩昌的剑气吓人,酒气更吓人。此刻满厅的烛火都压不住那人身上漫出来的、比剑气还沉的酒意,像一整片深不见底的海,安安静静地,淹没了酒桌上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