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终于问对问题的学生。
整个码头的喧嚣都静止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两个人,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卑微如尘。
“能。”
林凡吐出一个字。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抬了抬下巴。
“不但能算,而且很简单。你们之所以觉得难,是因为你们的脑子里,装了太多没用的东西。”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今天的公开课到此为止。为了奖励那些积极学习,愿意动手改变世界的同学,我宣布……”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因为饥饿而面色惨白的学子。
“食堂今晚加餐,主菜,东坡肘子,烤全羊管够!”
轰!
人群炸了。
那些刚吃完烤羊腿的学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静坐绝食的那五十多人,身体齐齐一震。
东坡肘子……烤全羊……
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他们空空如也的胃里。
李默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肚子在烧。
严嵩的身体也晃了晃。
他一天没吃东西,全靠一口气顶着。
这口气,叫风骨。
可现在,这风骨似乎被红烧肉的香味熏得有些发软。
“当然,饭不是白吃的。”
林凡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饭后,学院将举行第一个‘项目竞赛’!”
皮埃尔适时地带着人,抬上来几十个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奇形怪状的黄铜零件,有管子,有弯头,有带着皮圈的活塞,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以三人为一组,自由组合。用这些零件,组装出一台手压式抽水机。”
林凡指着旁边一张巨大的图纸。
“图纸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看。最先组装成功,并且能从这个水桶里抽出水的小组……”
他提高了音量。
“将直接晋升为‘初级技工’!未来三个月,享受与‘研究员’同等的伙食和住宿待遇!今晚,就能搬进单人宿舍!”
单人宿舍!
这四个字比东坡肘子还有诱惑力。
那些挤在大通铺里,闻着脚臭和汗臭,听着别人哭声和呻吟声的学子们,眼睛瞬间就红了。
不用再当苦力,能吃饱饭,能睡好觉,还能像人一样活着。
这个诱惑,没人能拒绝。
“现在,愿意参加竞赛的,去那边登记领零件。不愿意的,可以继续你们的‘死谏’。”
林凡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个巨大的难题。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风骨和道统,伴随着饥饿、寒冷和屈辱。
另一边是热气腾腾的东坡肘子,是柔软的床铺,是重新做回“人上人”的机会。
绝食的队伍里,骚动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不安地挪动身体,更多的人,目光在严嵩和那堆零件之间来回摇摆。
“严兄……”
一个学子嘴唇发白,声音颤抖。
“我们……真的要饿死在这里吗?”
“闭嘴!”
另一个学子低声呵斥。
“你想当叛徒吗?我们说好了,要跟严兄共进退!”
“可是……可是我不想再搬钢锭了……我的腰快断了……”
食堂那边,香味更浓了。
厨子们抬着巨大的木桶出来,桶里是炖得红亮软糯的东坡肘子,肥肉部分颤巍巍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咕……”
一个响亮的肚子叫声,打破了最后的矜持。
兵部王侍郎的儿子,王二狗,那个在考试中意外通过的“傻儿子”的堂弟,猛地站了起来。
他脸色涨红,对着严嵩的方向深深一躬。
“严兄,抱歉!”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丝决绝。
“家父送我来,是让我学本事的,不是让我来饿死的!”
说完,他看也不看众人的反应,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登记处。
他成了第一个叛徒。
他的行为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王兄,等等我!”
“我也去!我娘还等我光宗耀祖呢,死在这算怎么回事!”
“严兄,对不住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我们这是曲线救国!先进去,学了他的本事,再跟他论道理!”
人群哗啦一下散了。
一个,两个,十个……
之前还信誓旦旦要“以死相谏”的同盟,在红烧肉和单人宿舍的双重冲击下,瞬间土崩瓦解。
他们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一边向严嵩道歉,一边迫不及待地冲向登记处,生怕去晚了,零件被人抢光。
眨眼之间,原本盘膝静坐的五十多人,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
李默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看那些跑远的同窗,又看看依旧坐得笔直的严嵩。
“严兄……他们……他们都走了……”
李默的声音带着哭腔。
“一群懦夫!叛徒!”
严嵩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身影,一个个离他而去。
最后,连李默身边那最后一个同伴,也犹豫着站了起来,小声说了句“严兄保重”,然后低着头跑了。
空地上,只剩下严嵩和李默两个人。
海风吹过,显得格外凄凉。
严嵩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不远处抢夺零件、热烈讨论的人群。
他看到了王二狗的堂弟正对着图纸比比划划,看到了几个商贾之子已经开始动手拧螺丝。
他们脸上没有了屈辱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和专注。
严嵩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根撬动了原木的铁棍上。
“凡人,亦可撬动世界……”
林凡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这个‘理’……能算出来吗?”
他自己的问题,也在拷问着他。
李默看着严嵩失神的样子,急得快哭了。
“严兄,我们怎么办?要不……要不我们也去领一份?总不能真饿死吧?”
严嵩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因为久坐和饥饿,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李默赶紧扶住他。
“严兄!”
严嵩推开他的手,站稳了。
他的状元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可那份荣耀,此刻却像一个笑话。
他没有走向食堂,也没有走向登记处。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巨大的图纸前。
图纸上画着手压泵的分解图,每一个零件都被标注了名称和序号,旁边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他看得极其认真,眉头紧锁,仿佛在钻研一篇艰涩的古文。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
码头上的吵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领到零件的学子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他们的状元郎。
李默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严嵩在图纸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堆放零件的木箱。
他在箱子里翻找着,那双写惯了文章、磨破了血泡的手,此刻却无比灵活地挑拣着冰冷的金属。
他找到了一个黄铜的三通管,一个带着皮碗的活塞,还有一根长长的压杆。
他拿着这几样东西,走回李默身边。
他把压杆递给李默。
“扶着。”
他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感情。
然后,他蹲下身,开始尝试将活塞塞进那个三通管的接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