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蹲在地上,那双握惯了毛笔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捏着一个冰冷的黄铜活塞。
他想把活塞塞进那个三通管的侧口。
“严兄,你这是……”李默扶着那根长长的压杆,看得满头雾水。
“图纸上,此物连接压杆,此物在管中。一推一拉,水不就上来了?”严嵩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判断。
他用力一推。
“咯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活塞卡在管口,进退不得。黄铜上,被刮出了一道难看的白痕。
严嵩的脸涨红了。
他又试了一次,使出了更大的力气,活塞的边缘被挤压得变了形,依旧纹丝不动。
“严兄,你……你看这图纸,”李默凑到那张巨大的图纸前,指着一个角落,“这图上画的,这个带皮碗的东西,是塞进这个直管子里的。这个三通,是让水流过去的……”
严嵩的手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图纸,又低下头,看看手里的零件,再看看那根笔直的黄铜圆筒。
他记住了图上每一个零件的位置,却没想过,为什么要在那个位置。
“当啷!”
不远处传来一声脆响,一个学子手里的扳手滑落,砸在脚上,疼得他抱着脚原地跳。
“哎呦!谁把油抹在这上面了!”
“这个叫螺母的东西,怎么拧不上去?”
“你拧反了!这个得顺着拧!”
“不对!我爹说,有的是要反着拧的!”
整个码头像一个炸了锅的铁匠铺,处处是手忙脚乱的身影和充满了困惑的叫喊。有人把两个零件强行装在一起,拆不开了。有人被新弹出的弹簧打了脸。
一个平日里以才思敏捷著称的公子哥,正拿着一个垫片,对着一个螺孔比划了半天,满脸茫然,仿佛在参悟一部天书。
屈辱感从严嵩的心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烦躁。
他一把抢过李默手里的压杆,扔在地上。
“照图纸来!”他冷声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抛开杂念,将那张巨大的图纸,每一个线条,每一个标注,都重新烙印在脑子里。
“李默,把那个圆筒扶正。”
“张兄,把这个皮碗,从这边塞进去。”
“对,就是这样。然后,把这个盖子盖上,用这四个螺栓拧紧。”
在他的指挥下,三个人手忙脚乱,却井然有序。他的记忆力发挥了作用,每一个步骤都分毫不差。
很快,一台黄铜手压泵在他们面前组装完成。它看起来和图纸上的成品一模一样,黄铜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座小小的奖杯。
“成了!严兄,我们成了!”李默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兴奋。
周围几个还在跟零件较劲的学子,也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严嵩的嘴角绷着,他重新捡起那根压杆,插进接口。
他要证明,即便是工匠之术,他严嵩,也一样能做到最好。
“抬过去。”
他们七手八脚地将手压泵抬到那个装满水的大木桶边,将下面的进水管伸进水里。
严和-谐-社-会,深吸一口气,握住压杆,用力向下按去。
“噗——”
一声奇怪的漏气声。
他没有感觉到水的阻力,压杆轻飘飘地就按到了底。
他又快速地拉起,压下。
“噗嗤……噗嗤……”
除了活塞在气缸里发出的干涩声响,和从某个缝隙里漏出的气流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几滴水,被带了上来,顺着出水口,可怜兮兮地滴落在地。
“怎么回事?”李默急了,“怎么不出水?”
“严兄,你再快点试试!”
严嵩咬着牙,加快了按压的速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压杆在他的手里上下翻飞,那台手压泵却像个得了哮喘的病人,只是徒劳地喘着粗气。
“严兄……你听,”旁边一起组装的张姓学子蹲下身,指着泵体的底座,“这里……好像漏气。”
严嵩停下动作,扔掉压杆。
他弯下腰,不顾地上肮脏的尘土,几乎是趴在地上,侧耳去听。
当李默轻轻晃动压杆时,他清晰地听到,从底座和泵体连接的缝隙里,传来“嘶嘶”的漏气声。
问题出在这里。
可为什么?他们完全是按照图纸组装的,每一个螺栓都拧到了最紧。
就在这时,码头的另一边,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出水了!出水了!”
严嵩猛地回头。
不是那些和他一样的学子,他看到了几个穿着北境军号服的魁梧身影。
镇北侯赵破虏,正和他的几个亲兵围着一台同样的手压泵。他们没有像其他学子那样人手一张图纸,几个人只围着一张。
他们进度很慢,当严嵩已经组装完毕的时候,他们还在研究那个活塞。
此刻,一个副将正握着压杆。他没有压得很快,而是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清澈的水流,从出水口“哗”地一声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有力的弧线。
那水声,在此刻的严嵩听来,比任何嘲讽都要响亮。
“将军,成了!”那副将咧着嘴笑,满脸油污。
赵破虏没有笑,他拿起一个垫片,对着那副将说:“看见没?刚才你装的时候,这个没放平,就是这毫厘之差,咱们就得比状元郎他们慢半个时辰。”
他又指了指活塞上的皮碗:“这东西叫碗,就是因为它能兜住东西。我们往下压,它就张开,把水往上推。我们往上提,它就收拢,让水从旁边流过去。你得先明白它是干什么的,再想怎么把它装进去,而不是死记它该在哪。”
这番话,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严嵩心口。
他明白了。
他们组装的时候,只想着把零件安在图纸上的位置,却忘了那个最关键的垫片,或许只是偏了一丝,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可就是这一丝的偏差,让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漏气的笑话。
瞭望台上,林凡放下了望远镜。
皮埃尔在一旁记录着:“院长,赵将军的小组也成功了。用时比王家的小组多了大概一炷香,但他们的出水量很稳定。”
林凡的目光,越过那些欢呼的人群,落在了那个独自蹲在失败品旁的孤独身影上。
严嵩正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能写出让整个帝国都赞叹的锦绣文章,却拧不紧一个螺栓,放不平一个垫片。
“去,给赵将军他们也送一份烤羊过去。”林凡吩咐道。
他看着严嵩缓缓站起身,没有去看那些成功的队伍,也没有去看食堂方向飘来的肉香。
他走到自己的那台手压泵前,捡起地上的扳手。
“咔。”
他开始拧下第一颗螺栓。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但他没有停。
他要把这个让他失败的东西,亲手拆开,看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