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渊登基那日，天光极好。

宫门大开，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早早跪满了长阶。

旌旗猎猎，仪仗绵延数里。

从承天门到太极殿，红毯一路铺到金阶之上，日光落下来，照得那一片朱红像燃起来的火。

百姓站在宫墙外，遥遥听见礼官高唱。

“新帝登基……”

这一声响起时，万籁俱寂。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铺天盖地传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尘渊立在金阶之上。

玄色冕服，十二章纹，玉旒垂落，遮住他半张冷峻的脸。

他身形挺拔，眉眼沉静，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有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从前他是太子时，便已足够清冷锋利。

如今登基为帝，那股天生的威势更像是彻底压不住了。

满朝文武跪在阶下，无人敢抬头。

可苏窈窈知道，这人清晨出门前，还在她寝殿里给女儿编小辫子。

编得歪歪扭扭。

小郡主萧念卿坐在榻上，气得小脸鼓鼓的，奶声奶气地控诉：“爹爹笨！”

萧尘渊沉默片刻，十分认真地重新拆开。

结果越拆越乱。

最后，小姑娘顶着一头炸开的软毛，扭头扑进苏窈窈怀里，委屈得不得了。

“娘亲，爹爹欺负念念。”

萧尘渊眉心跳了跳，

“朕没有。”

苏窈窈刚喝了一口茶，差点笑出来，

“殿下……不对，如今该叫陛下了。”

她弯着眼看他，“陛下，您今日可是要登基的人，怎么一大早就跟女儿较上劲了？”

萧尘渊看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叫夫君。”

苏窈窈一愣，“什么？”

萧尘渊垂眼替她理了理发间的金钗，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点只有她能听出来的认真，

“我是你夫君。”

苏窈窈眨了眨眼，

“都是皇帝了，说出去像什么话。”

萧尘渊动作一顿，然后低头，贴近她耳边，

“在你面前，我不想当皇帝。”

苏窈窈耳尖一热，这人真是越来越会了。

小念卿听不懂，只抱着苏窈窈的腰，仰着小脸问：“娘亲，那爹爹是什么呀？”

萧尘渊看过去，小姑娘眨巴着眼，可爱得紧，

苏窈窈想了想，笑眯眯道：“是娘亲的人。”

萧尘渊眼底瞬间软了，

旁边正在喝牛乳的小世子萧鹤安慢吞吞抬头，奶声奶气补了一句：“也是念念和安安的爹爹。”

小念卿立刻点头，“对！”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认真分配，“爹爹白天给娘亲，晚上给念念和哥哥。”

萧尘渊淡淡道：“不行。”

小念卿呆住，歪了歪脑袋，

苏窈窈也看他，“为什么不行？”

萧尘渊面不改色：“晚上也是你娘亲的。”

苏窈窈：“……”

小念卿：“……”

小鹤安倒是很淡定，低头继续喝牛乳，

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己爹爹这个“娘亲第一，孩子靠后”的作风。

最后还是春桃憋着笑，过来把小郡主的头发重新梳好，

春桃如今早不是当年那个动不动脸红的小丫鬟了，

她嫁给凌风后，越发沉稳，管起凤仪宫来，比林嬷嬷当年还利落，

当然，也只是在人前沉稳，

一撞见帝后亲近，她依旧能红着脸跑出三丈远，

苏窈窈时常笑她，“都快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春桃就捂着脸控诉：“娘娘和陛下也不知道避着些。”

萧尘渊听见了，也只是淡淡扫她一眼，

“朕同皇后亲近，为何要避？”

春桃：“……”

好，好有道理。

她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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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前，苏窈窈替萧尘渊整理冕服。

玄色帝服厚重，衣襟一层又一层。

她从前最嫌这种礼服麻烦，可真到了这一日，指尖一点点替他抚平衣纹时，心里却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从太子到帝王。

从佛子到夫君。

从孤身一人到儿女绕膝。

一路走到今日，像做了一场极长极长的梦。

萧尘渊垂眸看她，“舍不得？”

苏窈窈抬眼，“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太子殿下。”

苏窈窈笑了，“是有一点。”

萧尘渊眉心微动。

苏窈窈故意慢悠悠道：“毕竟太子殿下比较好欺负。”

萧尘渊低头看她，眼底有一点危险的笑，

“皇帝也能给你欺负。”

苏窈窈挑眉，“真的？”

“真的。”

“那我若是让陛下今晚睡书房呢？”

萧尘渊沉默了一瞬，

“换一个。”

苏窈窈噗嗤一声笑出来，

“还以为什么都能给我欺负呢。”

萧尘渊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

虽然今日登基，外头礼官宫人都候着，可他还是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除了这个，别的都给你。”

“离了你，我睡不着。”

苏窈窈被他亲得脸热，抬手推他，

“陛下，正经点。”

萧尘渊低声道：“你叫陛下的时候，我更不正经。”

苏窈窈：“……”

小念卿刚梳好头，回头就看见爹爹亲娘亲，

她立刻捂住眼睛，捂了半天，又从指缝里偷看。

小鹤安在旁边慢吞吞提醒：“妹妹，娘亲说偷看不好。”

小念卿立刻放下手，奶声奶气道：“念念没有偷看，念念光明正大看。”

苏窈窈：“……”

萧尘渊倒是十分淡定，“出去玩。”

小念卿立刻扑过去抱他腿，“爹爹抱。”

萧尘渊看了一眼时辰，又看了一眼自己刚穿好的帝服，

满殿宫人瞬间屏住呼吸，今日可是登基大典，

帝服何等庄重，小郡主若是抱上去，再蹭一手点心渣……

礼官已经眼前发黑了。

可萧尘渊只是俯身，把女儿抱了起来。

小念卿满意了，小手摸了摸他垂下来的玉旒，

“爹爹今天好看。”

萧尘渊眼底微软，“嗯。”

小念卿在一旁说，“娘亲更好看。”

萧尘渊看向苏窈窈，

苏窈窈今日还未换皇后礼服，只穿了件常服，长发半挽，眉眼含笑地站在那里。

明明没有盛装，却仍旧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萧尘渊低声道：“你娘亲最好看。”

苏窈窈心口一软，

小念卿却眨眨眼，“那念念呢？”

萧尘渊面不改色：“第二。”

小念卿满意地点头，

小鹤安在旁边抬起头，“那我呢？”

萧尘渊顿了一下，“第三。”

小鹤安眨眨眼，很平静地接受了。

苏窈窈差点笑出声。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天下至尊的登基大典，也不过如此。

真正让她心口发热的，不是金阶万里，不是朝臣山呼，不是凤印加身。

是萧尘渊穿着帝服，还愿意蹲下来抱女儿。

是他明明要去受万民朝拜，却还会低头问她今日有没有吃早膳。

是他成为了皇帝，却仍旧先是她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