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官在外头催了第三遍,
“陛下,吉时将至。”
春桃站在一旁,急得手心冒汗,又不敢催得太明显,只能小声提醒:“娘娘,陛下该去太极殿了。”
苏窈窈看了眼外头,天光正好。
日头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萧尘渊玄色帝服上,沉静又威严。
他抱着小念卿,垂眸看着怀里的女儿,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软软的小红裙,头上扎着两只圆圆的小揪揪,揪揪上还系着小金铃,
她被爹爹抱在怀里,一点也不知道今日有多重要,只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抓着萧尘渊垂下来的玉旒玩,
春桃看得眼皮直跳,这可是帝冕!
这可是今日登基要用的帝冕!
小郡主那小手若是再用点力,扯坏一串玉旒,礼部那群老大人怕是能当场昏过去。
偏偏萧尘渊一点也不在意,
小念卿抓了一下,他只是温柔提醒:“轻些。”
小念卿歪着脑袋:“为什么呀?”
“会坏。”
“坏了怎么办?”
“礼部会哭。”
小念卿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想礼部是谁,小鹤安坐在一旁,慢吞吞说:“妹妹,不能欺负老爷爷。”
小念卿立刻松了手,“念念没有欺负老爷爷。”
她一本正经地看向萧尘渊,“爹爹,念念很乖。”
萧尘渊点头,“嗯。”
小念卿得寸进尺:“那爹爹亲亲。”
满殿宫人:“……”
礼官已经快站不住了,可萧尘渊只是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念卿满意了,下一瞬,又转头看向苏窈窈,“娘亲也亲亲。”
苏窈窈弯着眼走过去,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小脸,
小念卿抱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道:“娘亲香。”
萧尘渊低头看着她们母女,眼底冷淡的威势一寸寸软下去,
小鹤安在旁边很认真地补了一句:“爹爹也想亲娘亲。”
苏窈窈:“……”
满殿宫人立刻低头,
萧尘渊把小念卿交给春桃,随后走到苏窈窈面前,低声道:“安安说得对。”
苏窈窈抬眼瞪他,“陛下,外头都等着呢。”
萧尘渊眉梢微挑,“所以?”
“所以你正经点。”
萧尘渊看了她半晌,忽然俯身,隔着垂落的玉旒,在她唇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很轻。
一触即离。
却让苏窈窈耳尖一下热了,
“你……”
萧尘渊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今日先欠着。”
苏窈窈脸更热了。
“欠什么欠?你登基还不够忙?”
“忙完回来。”
“……”
这人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从前还是太子时,好歹要装一装清冷克制。
如今做了皇帝,反倒更理直气壮。
苏窈窈正要说他两句,萧尘渊却忽然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
明明今日要去面对万臣山呼,明明从这一刻起,天下万民都会跪在他脚下,可他看向她的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样。
甚至更深。
更重。
像走过漫长的风雪,终于把最想要的人留在了怀里。
“窈窈。”
“等我。”
苏窈窈心口微微一动,她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再打趣了,她抬手,替他理了理帝冕旁垂落的一缕黑发,
“好。”
“我等你。”
萧尘渊深深看她一眼,这才转身。
帝服衣摆在地上划过,玄色金纹,如云如海。
殿门大开的一瞬,外头礼乐骤然响起。
那个方才还在寝殿里给女儿编小辫子的男人,一步踏出去,便成了天下之主。
苏窈窈站在殿内,看着他的背影。
挺拔,冷峻,孤高。
却不再孤独。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人。
更没想过,会爱上一个修佛的太子。
更更没想过,这个清冷禁欲、满身佛香的男人,有朝一日会成为帝王,还在登基这天,抱着女儿说礼部会哭。
苏窈窈想着想着,没忍住笑了。
春桃抱着小念卿凑过来。
“娘娘笑什么?”
苏窈窈看向殿外。
“笑你们陛下。”
“啊?”
“从前多能装啊。”
春桃眨眨眼,一时没听明白。
苏窈窈却笑得眉眼弯弯。
“现在不装了。”
春桃:“……”
她大概懂了,但她不敢接话。
毕竟如今那位已经不是太子殿下了,是陛下。
可在娘娘嘴里,好像还是那个会被她逗到耳尖发红的男人。
挺好。
春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念卿,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喝牛乳的小鹤安,心里忽然也软了下来。
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
她还记得当初小姐刚醒来的时候,扯了束胸,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还记得小姐第一次入宫,艳惊满座。
还记得太子殿下明明冷着脸,却总是一次次护着小姐。
后来大婚,后来生产,后来梁国故都,后来鹤卿沉睡又醒来。
她侧头看向自家小姐,
真好。
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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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前。
钟鼓声歇,礼官高唱。
萧尘渊一步一步走上金阶。
玄色冕服压着日光,十二章纹威严厚重,玉旒垂落,遮住他冷峻眉眼,却遮不住那股天生的帝王威势。
他从来不是温和仁厚到容易被人拿捏的君王。
从前为太子时,他清冷寡言,修佛避世,朝臣们还总觉得他不贪权,不恋色,不近人情,却也许能被礼法规矩困住。
可他们忘了,这位太子殿下从来不是没有锋芒,他只是从前懒得露。
如今他为帝,锋芒入鞘,却更叫人心惊,
百官跪伏在阶下,山呼万岁。
声音如潮水,一层一层推向天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尘渊立于金阶之上,垂眸看着跪满长阶的文武百官,
他的神色很平静,没有初登大位的狂喜,也没有半分怯意。
仿佛这九重宫阙,本就该在他脚下。
礼官宣读登基诏书,
诏书之中,先述先帝退位,太子继统,承天命,定社稷,安万民。
再述新帝继位后,减赋三年,赦无辜轻罪,抚恤战亡将士家眷,重开边市,安置战后流民。
每一条,都是实政。
文武百官原本还有些心思浮动,听到后来,也渐渐肃然。
新帝不是空有深情的儿女情长之人。
他胸中有江山,手里也握得住江山。
诏书宣完,群臣再次叩首。
礼官正要继续册后礼,却在这时,有一位年迈的御史忽然出列。
“陛下。”
满场气氛一顿,那御史跪在地上,声音洪亮,
“臣有本奏。”
礼官脸色微变,今日是登基大典,按理说,除非天塌下来的大事,否则无人会在此刻上奏,
更何况,册后礼还未行。
萧尘渊垂眸看他,声音淡淡:“说。”
御史俯首,字字清楚,
“陛下初登大宝,国本为重。”
“皇后娘娘虽为陛下诞下皇子皇女,功不可没,然帝王之后宫,关乎宗庙绵延,亦关乎朝堂安稳。”
“臣请陛下广纳贤女,充盈后宫,以安社稷,以慰天下臣民之心。”
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前一片死寂,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不少臣子头压得更低,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这话,早该有人说了。
从前萧尘渊还是太子时,满京城都知道他眼里只有太子妃。
东宫干净得不像话,除了苏窈窈,一个女人都没有。
那时还能说太子妃刚生产,殿下怜惜。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是皇帝。皇帝怎么能只有一个女人?
更何况,苏窈窈虽已诞下龙凤胎,可小皇子年幼,日后如何尚未可知。
后宫多几位妃嫔,多几个皇子,才是稳妥。
御史这话,看似为宗庙社稷,实则也说出了不少人的心思。
今日只要陛下松口,哪怕只是没有当场斥责,往后朝臣便能顺势将各家贵女送进宫。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试探。
试探他会不会为了皇后,和整个朝堂硬碰硬。
萧尘渊站在金阶之上,他的神色始终没有变化,听完那御史的话,他甚至连眉心都没动一下。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平静,越危险。
良久,萧尘渊开口,“充盈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