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飞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手指在不锈钢桌面上轻轻敲击。
金属回音在逼仄的空间里盘旋。
门外,郭世忠站在走廊的白炽灯下,听着里面传出的敲击动静。
这动静透着一股有恃无恐的闲散。
郭世忠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砂轮摩擦了几下,没点着。
火石坏了。
他把烟揉碎,连同打火机一起砸进旁边的垃圾桶。
“去医院。”
郭世忠大步流星往外走。
楚飞这边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在王天雄身上。
二十分钟后。
红蓝闪烁的警灯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门口熄灭。
郭世忠推开车门。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
顶楼VIP病房。
走廊里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马仔。
看到警察过来,马仔们下意识挺直腰板,手摸向腰间。
郭世忠没理会这些人,直接撞开最前面的一个大汉,推开病房的门。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王天雄躺在病床上。
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牵引架高高吊起。
麻药劲刚过。
剧烈的疼痛正顺着神经末梢疯狂往上窜。
医生半小时前刚下达了最终诊断。
粉碎性骨折,伴随神经不可逆损伤。
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听到开门动静,王天雄猛地转过头。
看到郭世忠那一刻,王天雄双手死死抠住床单。
“郭局长,你来的正好!”
王天雄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牵引架被扯得哗啦作响。
“楚飞那个小畜生怎么样了?”
“有没有给他定罪?”
“这种情况,能判他几年?十年还是无期?”
王天雄连珠炮般发问。
唾沫星子喷在雪白的被套上。
“你可一定不能放过他!”
“我要他在里面待一辈子!”
郭世忠拉开病床旁的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下。
他伸出手,按在王天雄的肩膀上。
用力往下压。
把激动得快要滚下床的王天雄硬生生按回枕头上。
“王总,先别这么激动。”
郭世忠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刚才我在局里,亲自给楚飞做了笔录。”
郭世忠顿了顿。
“对方不认罪。”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王天雄瞪大双眼。
“不认罪?”
“他把我打成这样,他不认罪?!”
王天雄指着半空中那条粗壮的石膏腿。
“这就是证据!”
“铁证如山!”
郭世忠摇了摇头。
“恐怕,没办法给对方判刑。”
这句话砸下来,病房里的温度骤降。
王天雄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
“怎么会这样?”
“你看我的脚!”
王天雄歇斯底里地咆哮。
“医生说,我这辈子都没办法走路了!”
“我成了一个废人!”
“这样都不够给楚飞判刑吗?!”
王天雄猛地捶打床铺。
“我不服!”
“我不服这个结果!”
郭世忠看着发癫的王天雄,心里一阵冷笑。
早干嘛去了。
带五百人去砸场子,被人反杀废了一条腿,现在跑来找警察主持公道。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陈耀东在深城盘踞这么多年,什么狠角色没见过。
两次对付楚飞,两次铩羽而归。
连陈耀东都拿捏不住的人,你王天雄算老几。
郭世忠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王总,刚才楚飞在局里说了。”
“这件事,按照法律流程处理,他没有任何过错。”
郭世忠盯着王天雄。
“是你,带人去他的酒店闹事在先。”
“对吧?”
王天雄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动静。
“也是你的人,拿着砍刀先动的手。”
郭世忠继续施压。
“现在楚飞用正当防卫、自卫反击的理由应对。”
“酒店门口的监控拍得一清二楚。”
“五百多人,拿着管制刀具冲卡。”
“楚飞那边全是防暴盾牌和保安服。”
郭世忠摊开双手。
“哪怕我想帮你,也没有地方下手。”
“根本定不了他的罪。”
王天雄胸膛剧烈起伏。
郭世忠的话字字诛心。
“王总,这件事我想你比我明白。”
郭世忠压低嗓音。
“真要追究到底,把事情闹大。”
“楚飞定不定罪不好说,你聚众斗殴、寻衅滋事的帽子绝对跑不了。”
“到时候,你这条断腿还得在牢里养着。”
郭世忠靠回椅背。
“所以我现在过来,是想问问你。”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皮球被踢回了王天雄脚下。
王天雄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出发前,他带了五百多号敢打敢拼的兄弟。
本以为能把楚飞的酒店夷为平地。
把那个嚣张的小子踩在脚下磕头认错。
结果呢。
连大门都没冲进去。
自己反而搭上了一条腿。
现在,连警察都拿楚飞没办法。
聚众斗殴。
寻衅滋事。
郭世忠说得对,真查下去,自己绝对要进去蹲几年。
硬碰硬,自己两次报仇都没有成功,是他太低估了楚飞。
王天雄咬紧牙关。
牙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动静。
指望警察主持公道?
真是个笑话。
这帮穿制服的,永远只会挑软柿子捏,遇到硬茬比谁躲得都快。
既然白道走不通,那就按黑道的规矩来。
楚飞再怎么能打,终究是个人。
是人就有弱点。
是血肉之躯,就挡不住子弹。
明面上打不过,暗地里还不行吗。
花重金请几个境外的职业杀手。
在楚飞落单的时候,放冷枪。
或者在车底装个炸弹。
只要人死了,一切恩怨自然一笔勾销。
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跟警方死磕。
退一步,才能在暗处咬断对手的喉咙。
王天雄停止了挣扎。
他转过头,看着郭世忠。
原本歇斯底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
胸腔里的怒火化作了一潭死水。
“郭局长。”
王天雄开口了。
嗓音干涩得厉害。
“今晚的事,就算了。”
郭世忠挑了挑毛。
“还是把楚飞放了吧。”
王天雄闭上眼睛。
“我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了。”
听到这句话,郭世忠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夹在中间当受气包的滋味太难受了。
抓楚飞,军方不答应,证据也不足。
不抓,陈耀东和王天雄这边没法交代。
现在王天雄主动放弃追究,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你确定?”
郭世忠再次确认。
王天雄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
“我确定。”
“好。”
郭世忠站起身。
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一名年轻警察。
“把谅解书和责任书拿过来。”
年轻警察赶紧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连同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去。
郭世忠把文件拍在病床的小桌板上。
“王总,既然决定私了,就在这上面签个字。”
“走个程序,大家面上都过得去。”
王天雄拿起笔。
手腕因为疼痛还在微微发抖。
笔尖划破纸面,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签完字,王天雄把笔一扔。
郭世忠拿起文件,弹了弹纸页。
“王总好好养伤。”
“有需要随时联系局里。”
说完这句场面话,郭世忠带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楚飞这个烫手山芋,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多碰。
谁爱惹谁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