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飞抱头蹲下时,视线还停在对面那辆黑车上。
车窗缝隙里那点反光闪了一下。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连尾灯都没亮。
溜得挺快。
“看什么!低头!”旁边一名警察用防暴盾牌底端重重磕了一下地面。
楚飞收回视线,低下头。
周围乱成一锅粥。警笛轰鸣,救护车急救灯疯狂旋转,混混们躺在地上打滚的哀嚎,全部搅在一起。
徐明和几个兄弟被警察按着贴在墙上。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手腕上。
徐明扭头看楚飞,张嘴想喊,被警察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老实点!”
“警官,我们是受害者!是他们先砸店的!”徐明梗着脖子吼。
“受害者能把人打成那样?闭嘴,上车!”
两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酒店大堂跑出来。
担架上躺着王天雄。
他右腿裤管全被血浸透,脚腕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森白的骨茬甚至扎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几个押着混混的警察倒退半步。
这得多大的仇,多狠的力道,才能把骨头踩成这样?
王天雄被抬过楚飞面前时,身体突然剧烈挣扎了一下。他死死盯着蹲在阴影里的楚飞,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连疼都顾不上喊,只剩怨毒。
楚飞没看他。
废人一个,不值得多给注意力。
半小时后,押解车队驶入市局大院。
楚飞被单独押上一辆警车。车厢里闷热,隔板挡住了前排的视线。
押送楚飞的警察是个老油条,一路上一句话没说,但透过后视镜看了楚飞好几次。
楚飞突然开口。
“今晚出警,晚了二十分钟。”
老警察手一抖,车子在路上画了个S型。
“别乱说话。”老警察压着嗓子警告。
“二十分钟,够死几十个人了。”楚飞靠着椅背。“你们局长挺会算时间。”
老警察闭上嘴,再也没敢看后视镜。
一小时后。
市局,一号审讯室。
白炽灯从头顶直直打下来,照得不锈钢桌面惨白一片。
楚飞靠在审讯椅背上。手腕上没铐子,这是唯一的优待。
门被猛地推开。
郭世忠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警察。
“啪”地一声。
一摞厚厚的卷宗被狠狠砸在不锈钢桌面上。
郭世忠拉开椅子坐下。他没穿警服,套着件黑色夹克,整个人透着股熬夜后的烦躁。
“楚飞。”郭世忠翻开卷宗,头也没抬。“带人聚众闹事,殴打他人重伤。”
他拿起笔,在纸上点了点。“这个罪名,你认不认?”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楚飞看着桌面上的水杯,没动。
“郭局长,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聚众闹事?”
郭世忠拿笔的动作停住。
“今晚这么大一口黑锅,你现在就往我头上扣。”楚飞抬起头,直视对面。“你说我背得动吗?”
两个年轻警察愣了一下。
平时进这间屋子的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问一句答一句。这小子倒好,一上来就反客为主。
其中一个警察刚想拍桌子呵斥,被郭世忠抬手拦住。
郭世忠没发火。
他太清楚楚飞的底细。这小子背后站着军方的人,连上面都打过招呼。要不是出警前陈耀东亲自打了个电话,他根本不想趟这趟浑水。
陈耀东的原话是:“让他见点血,剩下的交给你。”
郭世忠本以为到现场能直接收尸,或者把杀红了眼的楚飞当场摁住,坐实杀人罪名。
谁能想到,这小子在警车到门口的最后一秒,把刀扔了。
活见鬼。
杀人犯好抓,这种能把杀意收放自如的怪物最难弄。
“你背不背得动,证据说了算。”郭世忠把卷宗往前推了推。“酒店里躺了几百号人,断胳膊断腿的到处都是。你们在玩过家家吗?”
他身子往前探,压迫感逼过去。“王天雄的脚腕骨头全碎了。法医刚出报告,重度伤残。这个你怎么解释?”
楚飞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郭世忠旁边那个年轻警察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严肃点!问你话呢!”
楚飞看都没看那个警察,视线一直锁在郭世忠脸上。
他在帮王天雄说话。
或者说,在帮王天雄背后的人说话。
陈耀东的手伸得真长。
“郭局长,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打断王天雄的腿?”楚飞反问。
郭世忠没接茬。
“几百号人提着钢管砍刀,冲进我的酒店砸场子。”楚飞身子慢慢坐直。“那时候,你们警察在哪?”
郭世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现在我的人自卫反击,把对方打伤了。你跑来跟我说聚众闹事。”楚飞身子前倾,双臂压在不锈钢桌面上。“郭局长,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懂法?”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个年轻警察面面相觑。
他们出警的时候确实晚了。接到报警电话后,局里硬是拖了二十分钟才让出发。
郭世忠喉结滚了一下。
他被怼得无话可说。
今晚的局,从一开始就是个死结。王天雄挑事,陈耀东压阵,他郭世忠负责收尾。
只要楚飞动手杀人,这局就活了。军方身份也保不住一个当街杀人的暴徒。
可楚飞偏偏只断了王天雄的腿。
一脚踩碎骨头,也踩在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的边界线上。
拿捏得死死的。
郭世忠拍出几张照片。“这是现场的惨状。你的人下手多狠,你自己看看。这叫自卫?”
楚飞连看都没看那些照片。“他们拿着砍刀冲进来,我的人拿的是防暴盾和甩棍。郭局长,你是不是分不清什么是凶器,什么是防具?”
郭世忠咬牙。“防具也能打死人!”
“死人了吗?”楚飞反问。
郭世忠一噎。
“没死人,就别给我扣杀人的帽子。”楚飞点了点桌面。“王天雄腿了腿,这不是他咎由自取的吗?”
郭世忠猛地抬起头。
“就算你说的全对。”郭世忠把笔一扔,身子靠回椅背。“那你也不能伤这么多人。现在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影响极其恶劣。”
他盯着楚飞。“你作为当事人,你想怎么解决?”
这是在试探底线。
楚飞摊开双手,往后一靠,摆出一副极其随意的姿态。“怎么解决我都无所谓。”
郭世忠面皮一僵。
“事情不是我挑的,是王天雄带人来砸场。”楚飞一字一句地说。“我只不过是自卫反击。有理走天下,我想郭局长这么秉公执法,肯定不会为难我的,是吧?”
最后那个“是吧”,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郭世忠盯着楚飞看了足足十秒。
这小子根本不怕。
他连退路都算好了。
酒店门口的监控录像拍得清清楚楚,王天雄带人冲卡,手里全拿着凶器。楚飞这边完全是被动应战。
定罪?拿什么定?
真要把事情闹到上面,军方那边一旦插手,查出今晚出警延误的猫腻,他郭世忠头上的帽子都得掉。
“行。”郭世忠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警察。“把录像带和口供整理好,先关二十四小时。”
说完,郭世忠大步走向门口。
两个警察赶紧收拾桌上的卷宗,跟着往外走。
门被拉开。
走廊里的白光漏进来,打在楚飞的脚边。
郭世忠一只脚跨出门槛,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阴影里的楚飞。
“楚飞,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别以为能打就能活到最后。”
楚飞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说话。
砰。
审讯室的铁门重重关上,落锁声在走廊里回荡。
楚飞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手指在不锈钢桌面上轻轻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