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搬运人

那张扭曲的脸贴在残影里,五官被潮水泡散后又被人按回原位。

左眼占着老人的眉骨,右眼嵌在年轻男人的皮肉里。

嘴唇每次张合,声音都会换一个人。

“送货。”

“入库。”

“归名。”

江枫收回三枚铜钱,水影少了支撑,白手套男人和暗色肉茧沉回墙根,防火门后只剩更深处的车轮声。

他看向墙上那些被划掉的人名,指尖停在归名两个字对应的刻线旁。

“名字划掉,旧物送走,剩下的躯壳归它。”

防火门自己开出一条缝,门后潮气贴着地面铺出,地砖上留着许多车轮印,新的盖旧的,全部通向不同方向。

江枫用指尖沾起一点凉泥,抬头照向防空洞顶,顶上凿出许多细孔,每个细孔都插着一截旧线,线头钻进墙里,把整片东郊钉在地下。

“四个口子,地下合流。”

通道深处传来脚步,一个白手套男人推着空车从右侧出来,帽檐低垂,走路时肩膀不摆,腰背不转,只靠双腿把车往前送。

江枫侧身贴到墙边,男人从他面前经过,像根本看不见活人。

手机光落在男人鞋面,鞋面干净,鞋底却沾着舞台木屑。

“剧院来的。”

男人走过防火门,推车钻进前方通道,江枫跟上去,把距离卡在能听清车轮声的位置。

前方分出许多岔口,岔口上方刻着小字。

赌、酒、爱、眠、怒、妒。

有些字被划掉,有些字还新,眠字下方的通道最窄,里面传来轻微鼾声。

江枫停在眠字口前,指尖贴住墙面残痕,老周失眠两个月的事在脑内串回堂口假仙。

“睡眠也归幽精管,难怪老周会被它盯上。”

白手套男人推车继续往前,车轮压过一块铁板,铁板下方传出许多人的梦话。

“再赢一把。”

“别走。”

“给我倒满。”

“我没错。”

白手套男人停在前方,转身面向江枫,帽檐下那张脸还在搅动,嘴里却传出赵广福的嗓音。

“贵客,上堂吗?”

江枫抬手弹出铜钱,铜钱贴着男人肩侧飞过,打在后方墙面的香灰线处。

香灰线断开,赵广福的声音被水声冲散。

男人仍站着,空车顺着坡往后滑。

江枫盯着他的手套,另一枚铜钱已经夹在指间。

“柳树村的尾巴还在。”

男人抬起手,白手套掌心裂开,露出一张小纸片,纸上写着胡三太爷四个字。

江枫眼底的寒意被压回去,脚步却没有追。

“这个名,你也配拿?”

白手套掌心的纸片往通道深处飞去,像要逼他追入岔口。

江枫站在原地,看着纸片落在岔路边,自行翻面,背面空白。

他笑了一声。

“假纸。”

白手套男人歪过头,五官在帽檐下重新翻动,声音换成女助手。

“我不站靶了。”

下一声变成小女孩。

“小黑跑进去了。”

第三声又变成韩春燕。

“他真的死了吗?”

江枫抬脚踢翻空车,车身撞上墙面,男人被车把带倒,白手套碰到墙上划掉的人名,整条手臂缩回胸前。

铜钱按上车轮轴,车轮卡死,车架发出闷响。

“别借活人的嘴。”

白手套男人趴在地上,身体里传出许多细碎吸气,壳子里的每个人都在抢同一口气。

江枫绕过那具壳子,继续往气味最重的通道走去。

通道尽头是一处圆形分岔,地面刻着粗糙的盘,盘上没有卦名,只刻着旧物标记。

骰子在东,酒瓶在南,红绳在西,香炉在北,镜子压在中央。

江枫看着这个盘,掌心铜钱转过一圈。

“不用大范围感知,梅花易数够了。”

他把三枚铜钱抛向盘中央,铜钱落地后,一枚压住红绳,一枚压住香炉,一枚滚到镜子旁。

红绳处水浅,香炉处水线断续,镜子旁的水最黑,最重,正通向前方一扇铁门。

江枫捡起铜钱,沿镜子方向走去。

越靠近铁门,周围旧物声越少,均匀呼吸从门后传来,人数众多。

节奏却被压成同一个拍子,听久了会让人犯困。

江枫停在门前,抬手按了按眉心,脑后第二神经传导系统发热,提醒他门后的东西正在触碰他的睡意。

“整座东郊的梦,都堆在这里?”

铁门上没有锁,门板中间贴着许多白纸条,每张纸条都写着名字。

这些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空圈,空圈里本该填旧物,现在却空着。

“欲念被抽走,人还挂在门上。”

门后呼吸声加重。

江枫把耳朵贴近铁门,听见有人在梦里反复念同一句。

“我想要。”

“我想要!”

“我想要!!!”

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同,可话被门后那东西磨成同样三个字。

江枫后退半步,取出铜钱放在门缝前。

“连想要什么都丢了,人就只剩能走的壳。”

铁门里传来车轮声,许多辆平板车在门后推动,车上只有一件件白手套,整齐铺开,等着新的壳子戴上。

江枫低头看门缝,门缝下方渗出黑水,黑水里映出他的脸。

第一张脸睁着眼。

第二张脸闭着眼。

第三张脸戴着白手套,推着平板车。

江枫用鞋底碾散黑水。

“我的壳子,也备好了?”

门里的呼吸停了半拍,又接回原来的节奏。

铁门上的白纸条自行翻动,最底下一张空白纸条浮出笔画。

江枫。

名字刚出现,后面的空圈开始变黑。

江枫弹出铜钱,铜钱打在纸条上,纸条没有破,反把铜钱粘住。

门后传来笑声,那笑不属于爽灵,也不像幽精,带着吃饱后的懒意,贴着铁门往外爬。

“江枫。”

“入库!”

江枫握住门把,掌心刚碰上去,铁门内侧便传来许多手掌贴门的声音。

一只手,两只手,十几只手,最后整扇门都被门后的人贴满。

他们没有喊叫,只在睡梦里呼吸。

江枫站在门前,手机光打在门板上,光圈里映出一排排掌印,掌印大小不同,位置却整齐得可怕。

铁门自动打开,门后坐着一排闭着眼的江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