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盯着墙角那行字,手机光贴着水洼往下沉,歪斜水影把笔画拉长,却遮不住刻字人刻意摹出来的熟悉笔锋。
他平时写枫字时,木旁末尾会带出短钩。
墙上江枫两个字把短钩学得过重,到此一游四个字反倒端正得刺眼,像有人练过许多遍。
“写得用力,可惜练错地方了。”
墙缝里传来摩擦声,水洼边冒出几个小泡,泡面映出黑外套衣角,随即破散成灰。
“外套,记忆补丁,节目单,最后凑成地下签名,手艺不差,胆子更大。”
他把铜钱翻到背面,压在江字第一笔旁,目光顺着墙根水线往防火门下移。
“想把我写进节点里?”
墙里挤出半截笑声,男女老少的声线叠在一起。
“江枫来过。”
“江枫留下。”
“江枫也是旧物。”
江枫抬起手机光,照进刻痕最深处,光线把灰泥下的暗线逼得往墙内缩。
“我还活着,把活人归进旧物堆,批文找谁盖的?”
水洼里的影子开始移动,黑外套披在看不清脸的人身上,背包带斜压肩头,那人站在旧货市场镜摊前,任由摊主记忆把轮廓补全。
另一层水影里,砖窑赌徒抬头看向窑口,把背光人影喊成江半仙,第三层水影里,老剧院节目单末尾贴上江半仙断命。
三层画面争着贴向墙角,最后被那行字吸入刻痕。
江枫伸手擦掉水洼边的泥,露出水下被压住的细线。
“假锚。”
墙里的声音往下沉,仍在重复来过二字。
江枫把铜钱挪到枫字上方,铜钱边缘贴着笔锋转了半圈。
“来过不归你管,留下也要我点头。”
水洼泛出暗红,防空洞深处传来旧剧院掌声,掌声后跟着骰子滚动,又夹着酒瓶撞墙的闷响。
砖窑,剧院和旧货市场三处表层据点残响汇成三条水线,顺着墙根往地下第一门流去。
江枫听了片刻,把手机放低,光束照住墙根水线交汇处。
“上面散,下面收,幽精把东郊做成漏斗,碎息打掉后,残渣照样回这里。”
他摸出三枚铜钱,沿墙根摆成弯弧,第一枚压住带砖沙的水,第二枚压住带油彩味的水,第三枚压住旧货棚下的污水。
三条水线被截在铜钱前方,水面开始回旋。
江枫按住墙角那行假字,指尖蘸水,在到此一游下面划出短线。
“假。”
墙皮里传来细碎抓挠声,假字成形后,掌声和骰声一同抬高,旧酒瓶滚动声从深处冲来,撞在三枚铜钱前,水线被逼得往墙上爬。
江枫掌心压在铜钱后方,硬生生把水线按回墙根。
“别急,搬货的还没到。”
铜钱边缘泛出湿光,墙根水线被压成窄缝,缝里慢慢浮出一段残影。
一个戴白手套的男人推着平板车,从通道尽头走来,车上堆着旧物。
男人动作机械,每次抬脚都落在同一条水线上,鞋底不沾泥,却拖着一圈暗红印。
江枫侧身让出通道,盯着残影从面前经过。
“白手套。”
残影没有反应,推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墙边人名时,周建设三个字下方的钱包刻痕亮了一下,很快暗下。
男人停在防火门前,把白手套贴到门缝上。
门缝里伸出许多细线,钻进旧物堆,骰盅先被拖走,酒瓶随之碎在门内,红袖带被抽得笔直,旧镜背面的霉斑贴着布面游动。
江枫靠近一步,残影开始发散。
他把铜钱往水线前推了半寸。
“继续走,别散。”
残影里的男人从车底取出一本薄册,册子没有封面,里面夹满剪下来的名字。
江枫看见周建设,马三贵,赵广福,老剧院团长,最末还有一张空白剪纸,轮廓正是他的脸型。
男人把空白剪纸贴到门上,门缝里的细线争着往纸里钻,墙角那行江枫到此一游开始发热,江枫刚划下的假字被水泡得变形。
江枫把铜钱边缘抵进水影,割过空白剪纸所在的位置。
“旧物配人名,影子配笔锋,最后给我配脸,算盘打得太响。”
残影里的白手套男人停下动作。
地下掌声从四面墙里响起,整哥防空洞都在跟着震,墙灰簌簌往下落,门缝里的细线伸得更长。
“江半仙断命。”
“江半仙入门。”
“江枫留下。”
江枫抬手按住耳后,灵犀之耳只留水声和车轮声,杂声被推远。
“名写错,脸贴错,这局成不了。”
防火门后传出肉块翻动声。
白手套男人推车穿过门缝,残影被拉长,门后一间更宽的地下室映在水线里。
地下室中央吊着一团暗色肉茧,外层缠满旧物,而旧物里的欲念顺着细线往里流。
肉茧下方堆着许多白手套,大小不一,层层压叠。
男人把新一批旧物倒在茧前,弯腰摘下白手套,放进手套堆里。
江枫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没有完整掌纹,皮肉由许多人的手拼成,手背一块白,指根一块青,掌心布着老人斑。
“搬货的,从来不止一个。”
残影里的男人换上一副新手套,随后把手伸向肉茧。
肉茧表层裂开缝,里面探出暗红舌状物,舔过他的手背,男人肩背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江枫压住铜钱,嗓音低了下来。
“被抽空后,还能接着送货?”
肉茧里传出咀嚼声,墙上那些被划掉的人名同时亮起,名字下方的旧物刻痕逐个变暗。
旧物只是容器,人名才是入口,欲念被吃干以后,剩下的身体还能走路,还能搬东西,还能戴上白手套继续给幽精送料。
江枫把三枚铜钱往回带,水影没有散,反而清楚了几分。
白手套男人正要离开,却停在门口。
江枫抬起手机光,隔着残影照向他的脸。
男人帽檐垂得很低,脸部始终藏在阴影里。
可光线压过去时,帽檐下的轮廓开始变化。
他的五官是扭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