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把手机光压向台阶下方,另一只手将撬开的地砖推到墙边。
爽灵站在锅炉小屋门外,鞋尖停在门槛外,影子也避开洞口。
“幽精的窝,谁爱下谁下,我嫌脏。”
江枫回头看他。
“你也脏。”
爽灵把撕开的旧戏票折回掌内,少年脸上的玩闹劲收了些,视线扫过第一格台阶便移开。
“江枫,下去以后别指望我帮你,你死在里面,临辽这局算你输。”
“放心,我死不了。”
江枫踏下第一阶,鞋底压住潮湿砖面,水从砖缝挤出,沿阶边向下流。
门口人影被屋外光线吞掉,锅炉小屋里只剩脚步声和地下返上的湿气。
江枫没有开定盘星,罗盘也被他塞回背包深处,手机光调低后贴墙照过。
高阶感知留给命魂钻空子,地下这条湿痕反倒更可靠。
第一段台阶不长,尽头是一扇旧铁栅门,门锁锈死,门板边缘却有新近摩擦痕,常有人从这里进出。
江枫弯腰看门下水痕,水线从门缝往外流,右边厚,左边薄。
“里面更低,右侧有排水口。”
他取出一枚铜钱,贴着门缝滚入。
铜钱滚了几圈,碰到铁皮,闷响落在右侧。
江枫把撬棍插进门锁旁,手腕一压,锈层裂开,门轴拖出涩响。
门后是防空洞主道,两侧墙面抹过灰泥,手法粗糙,潮气把灰层顶出弯纹,许多刀划痕从底下露出来,字和符号挤成一片。
江枫站在门内,手机光从左墙移到右墙。
左墙刻着骰子,牌九,麻将牌,下方划痕全指向向下箭头。
右墙刻着酒杯,酒坛,空瓶,旁边还有红绳,梳子,旧戏票,断镯子,发夹。
赌,酒,爱。
三类旧物被分开刻在墙上,又在通道尽头汇向同一个箭头。
江枫把光停在箭头边。
“白手套收旧物,旧货市场是入口,砖窑赌具,剧院红袖带,柳树村香炉,最后都往地下送。”
墙里有水声,顺着箭头方向走。
江枫弯腰,从地上捻起红褐色粉末,隔着纸巾揉开,里面混着木屑,香灰,旧铁锈和干掉的酒渍味。
通道深处传来骰子落地的轻响。
一枚白色骨骰从拐角滚出,停在他鞋前,六点朝上。
江枫没碰,蹲下看骰子边缘。
“砖窑那枚封在正东位,你是墙里吐出来的影子。”
骨骰转了半圈,六点变成三点,三点又被划痕拖成歪斜六点。
干笑从墙缝钻出,夹着赌徒压到尽头的喘息。
“再来一把。”
“翻本。”
“房本先押着。”
江枫把铜钱压在骨骰前方水痕上。
“借死人念头吓活人,地下赌场也就这点把戏了。”
声音缩回墙里,骨骰散成粉末,被水痕带走。
江枫继续向里走,通道两侧出现更多人名。
周建设、刘永强、马三贵、孙玉兰等等。
名字多半被划掉,划线深得入砖,笔画旁还刻着对应旧物。
周建设下面刻着钱包和身份证,马三贵下面刻着骰盅,孙玉兰下面刻着红绳和半块镜子。
每个名字下方都有细线,线向下延伸,最后钻进墙根水道。
江枫停在周建设的名字前。
“老周捡钱包失眠两个月,堂口假仙给他指路,原来是在验这口念头熟没熟。”
墙里传来老人沙哑念叨。
“我还回去了,我都还回去了。”
江枫用手机光照着那行名字。
“钱还回去就够了,幽精没资格收你的念头。”
他取出铜钱,沿周建设名字下方水线划过。
铜钱边缘擦开潮泥,刻线里挤出暗红水珠,很快被清水冲淡。
念叨声散开。
江枫起身时,另一侧响起女人低哭。
红绳刻痕下方,半面镜子的轮廓向外鼓出,镜中浮出模糊人脸,妆痕花乱,发间夹着老式发卡。
江枫把光照过去。
“情物线也在这里。”
镜中女人抬头,嘴巴开合,发出的却是旧剧院女助手的声音。
“我不站靶了。”
随即又换成韩春燕压到极深的哭声。
“第七天就走了?”
江枫捏住铜钱,肩背绷住,脚步未退。
“拿别人的伤口补自己的脸,幽精这点本事,越活越寒酸。”
镜中脸贴向外侧,韩春燕的哭声被拖长,红绳从墙里垂出,绕向江枫手腕。
江枫把铜钱按上墙面。
“她等的是方明诚,不是你这团烂泥。”
红绳断开,镜面刻痕裂成几段,墙皮里流出浑水。
江枫没再多看,沿水流继续向前。
防空洞越往里越低,旧刻痕也越密。
有些地方写满名字,另一些地方只剩物件。
酒杯下面没有名字,只有许多牙印。
梳子下面有断发,被灰泥糊在墙内。
旧戏票旁刻着重复座号,十七排,二楼包厢,后门。
江枫看着这些痕迹,脚步慢下来。
“先按欲念分类,再划掉人名,最后只留物件。”
他抬手照向墙顶,细线在灰层下交错,全部通往更深处。
“先偷念头,再抹人名,最后把人当壳用。”
前方拐角处,一个旧木箱自行滑出,箱盖半开,里面塞满黑木骰盅,裂香炉,红袖带,旧酒瓶,断梳子和半面镜子。
箱子停在江枫面前,箱盖自行上掀,里面旧物一件件动起来。
骰盅摇出赌桌吆喝,酒瓶冒出醉汉哭骂,红袖带拖出观众掌声,裂香炉里翻起赵广福开堂时的香灰味。
所有声音挤向江枫耳边。
“选一样。”
“拿一样。”
“留一样。”
江枫把手机放进上衣口袋,右手摸出三枚铜钱。
“又是选择,三魂的花样有点雷同了。”
木箱里伸出几条暗红线,分别缠向他的手腕,背包和鞋面。
江枫没有躲,等线碰到鞋面后,抬脚踩住最近那道水痕。
“旧物往下运,水也往下流,你们再会装,货总要走低处。”
他把三枚铜钱排成斜线,卡在水痕转弯处。
木箱里的声音乱了。
酒瓶先裂,骰盅后翻,红袖带缩回箱底,裂香炉冒出的香灰被潮气压回去。
木箱向后退,撞上墙角。
江枫捡起箱底掉出的半张纸。
纸上无字,只有一枚白手套按出的灰印。
灰印边缘有细小肉纹,可纹路断续,仿制于许多人的手。
江枫把纸折好,放进证物袋。
“搬货的人,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前方出现第二扇门。
这扇门是半截防火门,旧红漆被刮出许多名字,再被横线划掉。
江枫用手机照过去。
门上最大一行字写着,地下第一门。
字下刻着三个箭头,分别标着赌,酒,爱。
三个箭头在门缝处汇成暗色污点,污点随着水汽收缩,地下仿佛还有东西在呼吸。
江枫把手按在门板边,听见门后有旧货拖行声。
他没推门,先绕到墙角,那里水流被东西挡住,聚成小水洼。
手机光落下去,水面映出墙角新刻的痕迹。
江枫照向墙角,那里刻着一行新字。
江枫到此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