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告诉我,你看见什么?

湘江影视基地在城郊。

车子绕开一大片灰扑扑的厂区,才看见那头生锈的铁门。

门卫扫了一眼车牌,没拦。

阿生直接把车开进去,一路驶到基地最深处。

停车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得七七八八。

枝头上只剩零星几片焦黄,风一吹,轻轻晃悠。

像几面忘了收的旧旗子。

许柚柚下车。

站在停车场空地上,抬头望了眼天。

天是沉沉的灰。

基地里很静。

远处几个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走过。

车轮碾过水泥地,声响闷闷的,拖得很长。

空气里混着细碎的味道。

片场的粉尘。

道具胶水的淡味。

还有化妆间飘出来的、浅浅的粉底香。

许家五兄弟陆续下车。

都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没人说话。

拍摄棚的大门半掩着。

里头的灯光漏出来,白得刺眼。

许柚柚抬脚走进去。

棚里的热气和强光一并扑过来。

暖,又闷。

片场正中间搭着实景布景。

仿古的房间,木梁,纸窗,简单的陈设家具。

四周立满灯架、监视器,杂乱缠着电线。

许天佑站在灯光正中央。

对面站着个年轻女人。

一身练功服,头发扎成低马尾。

背影很瘦,绷得笔直。

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

棚里很静。

许天佑的声音落得清清楚楚,带着冷意。

“你到底会不会演。”

许柚柚停在入口的阴影里。

身后的几兄弟也跟着驻足,没人上前。

灯光打在许天佑侧脸上。

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目光死死锁着对面的女人。

女人垂着头,肩膀微微收紧,声音怯生生的。

“对不起,天佑哥,我再调整一下。”

许天佑的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反倒更冷。

“你当我傻子?一遍又一遍,都多少遍了。你在浪费我时间。”

女人指尖攥紧衣角,头埋得更低,声音压得极轻。

“对不起,这次我肯定能做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许天佑直接转身,背对着她。

“你练好再说吧。”

监视器后的导演连忙起身。

小步快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的,怕再激怒他。

“天佑,你消消气。没什么大事。”

许天佑没回头看他,语气依旧冰冷。

“导演,今天就这样吧,我要休息。”

导演愣了一瞬,立刻应声。

“行行行,今天就到这儿,大家辛苦了。”

棚里瞬间动了起来。

道具组收灯架,场务整理散乱的电线。

各类细碎的声响此起彼伏,填满了刚才的死寂。

许天佑抬脚,打算往休息区走。

一抬眼,就看见入口处的许柚柚,还有她身后站着的五个兄弟。

他猛地怔住。

脸上紧绷的冷意还没来得及褪去,嘴角却先一步往上翘。

“哥!祖姑奶奶!”

他快步冲过来,步子比平时快很多。

全然看不出刚才还在片场冷脸发火。

跑到许星河面前时,气息还有点急,眼睛亮得反常。

“你们真来了!”

许星河垂眸看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许天佑脸色偏白,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看着熬得很累。

但精神头很足,像是刚才那场怒火,反倒让他松快了不少。

许星河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想起之前在公寓,自己随口说的那句——丑。

他缓缓开口。

“上次那件事,我不该说她难看。”

许天佑盯着他,愣了好几秒。

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眼神放空。

像是在费力回想什么,又像是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

过了会儿,他随意笑了下。

“什么上次?”

许星河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闪躲,没有记恨,没有刻意掩饰。

是真的,半点印象都没有。

心底莫名沉了一下。

他没再追问,淡淡收回目光。

“没什么。”

许天佑哦了一声,没多问,立刻转头看向许柚柚。

小跑着凑到她跟前,微微弯腰。

“祖姑奶奶,您怎么亲自来了?”

许柚柚看着他。

“过来看看你。”

许天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笑得轻快。

“我有什么好看的。”

许柚柚没接他的话。

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在片场角落。

刚才被他训斥的那个女人,正在拆威压背带。

看了两秒,又收回视线,声音平平的。

“你刚才在片场发火,是她演得不好,还是你脾气变大了。”

许天佑瞬间卡壳。

嘴张了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另一边,导演已经快步凑了过来。

目光扫到许清河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

这部戏,许家是最大投资方。

许清河就是许家摆在明面上的代表人,是实打实的金主。

他立刻堆起满脸客气的笑,主动伸手。

“许先生,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接您。”

许清河微微颔首。

没有伸手,只轻轻摆了下手,示意他不用太客气。

旁边的许多金双手插兜,看着导演这副殷勤模样。

侧头压低声音,跟许惊蛰嘀咕。

“听说这导演以前,对二哥可没这么客气吧。”

许惊蛰目不斜视,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以前二哥,不姓这个许。”

许多金啧了一声,没再多说。

许柚柚依旧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角落的女人身上。

春晚背对着所有人,安安静静解着背带卡扣。

指尖在扣锁上顿了一瞬,才缓缓解开。

没人留意她。

许柚柚静静看着。

看着她拆掉背带,没有立刻转身。

人站在原地,慢慢抬头。

视线投向棚顶的灯架。

上空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目光,却跟着某个无形的东西轻轻移动。

像在看一只旁人看不见的飞鸟,掠过棚顶。

几秒后,她才低头。

把威压背带慢慢卷好,整齐放在一旁的道具箱上。

许惊蛰走到许柚柚身侧。

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角落的春晚,又转回头。

“祖姑奶奶,我们先过去化妆室?”

许柚柚淡淡开口。

“你们先去吧。”

许惊蛰没有多问,点头转身,朝着许天佑几人的方向走去。

许星河、许多金紧随其后。

许四海走在后面,见许清河还陪着许柚柚没动,便收回目光,跟着往前走。

路过许天佑身边时,他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带着他一起走。

导演还围着许清河,絮絮说着片场的各项安排。

许清河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挡住导演看向许柚柚的视线,顺便打发他继续工作。

他转身掏出手机,快速敲了两行字,举到许柚柚面前:

怎么了。

许柚柚的目光始终落在春晚身上,没有移开。

“这个女孩,是主角吗?”

许清河顺着视线看过去。

停顿两秒,低头打字,再次举起屏幕:

不太清楚。

他抬手,叫住旁边路过的副导演。

男人三十多岁,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沓场记单。

许清河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一行字清晰直白:

她是做什么的。

副导演愣了一下。

很快看清场上局势。

在圈子里摸爬多年,最会看人眼色。

他看得出来,许清河事事以许柚柚为先。

这位女生,身份绝对不一般,招惹不起。

他立刻恭敬回话。

“她是剧组的武术指导,同时兼任武替。”

顿了顿,补了一句。

“名字叫春晚。”

许柚柚轻轻点头。

看向副导演,语气平静。

“我能让她陪我吃个饭吗?”

副导演猝不及防,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轻轻咳嗽两声。

眼神下意识在许柚柚身上来回扫动。

脑子里飞快闪过杂乱的念头,又立刻强行压下去。

许清河捕捉到他转瞬的异样神色。

眉峰微蹙,没有当场发作。

低头快速敲完字,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去请。我有代言,她外形适配,聊聊合作。

副导演瞬间回过神,清空杂念,连连点头。

“好的许先生!我这就去!”

说完立刻转身,快步朝着春晚跑去。

许柚柚静静站在原地看着。

副导演跑到春晚身边,弯腰低声说着什么。

春晚闻声抬头。

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目光直直落过来,对上许柚柚的视线。

春晚明显僵住,愣了几秒。

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

许柚柚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许清河。

“晚饭让其他人自己解决。我和你,出去吃饭。”

顿了顿,补充一句。

“对了,让小五和我们一起。”

许清河看她一眼,轻轻点头,转身走去化妆室方向。

——

晚饭定在湘江边的饭店。

包厢在二楼。

窗外正对整片江水。

夜色还没彻底沉下来。

江对岸的灯火,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铺开。

长长一线,断断续续,像被拉长的虚线。

许柚柚坐主位。

许清河坐在她右手边,许四海靠门落座。

没多久,服务员领着春晚走进包厢。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纯色毛衣。

头发依旧低扎马尾,整个人比在片场松弛了些许。

站在门口,看着包厢里的三个人,满脸局促。

轻声开口。

“你们好。”

许四海起身,语气平淡温和,简单介绍。

“你好,我叫许四海,他是许清河。我们都是许天佑的弟弟。”

顿了顿,抬手示意空位。

“请坐。”

春晚轻轻点头,在许柚柚对面的位置坐下。

圆桌宽敞,中间摆着一盘没动过的冷盘。

她坐姿很规矩,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眼神无处安放,格外拘谨。

许柚柚等她坐稳,才缓缓开口。

“我叫许柚柚,是许天佑的家里的长辈。今天片场,我看到,天佑对你太没礼貌了。我替他跟你道歉。”

春晚连忙摆手,语气慌张。

“不用不用,本来就是我的问题,是我没做好。”

许柚柚淡淡笑了下。

“你有什么问题。你本来就不想犯错。”

她定定看着春晚的眼睛,停顿一拍,语气认真。

“能告诉我,你在片场看到了什么?”

春晚心口一怔,脸上带着惊讶看着许柚柚,没有回答。

许柚柚直视着她的眼,偷偷释放出轻微蛊惑人心的能力,说,“春小姐,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们四个。”

她侧头看向身侧两人。

“他们不会往外说。”

春晚沉默一会,垂着眼。

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她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看见天佑哥在跟一个人说话。”

“但他对面的位置,是空的。”

包厢瞬间陷入死寂。

窗外的江风顺着窗缝钻进来。

吹得桌上的菜单纸页轻轻翻动。

哗啦一声,又骤然安静。

许柚柚没有催她。

耐心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过了几秒,她轻声追问。

“你看到的那个位置,那个人,长什么样。”

春晚抬头,眼神放空,努力回想片场的画面。

“……她穿一身白色的衣服,长头发。”

“就站在灯架旁边。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她一直安安静静看着天佑哥。”

“后来天佑哥走了,她还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后……慢慢散了。”

“散了?”

春晚用力点头,声音更轻。

“就像、像化在水里一样。”

“我眨了一下眼,人就彻底没影了。”

许柚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她看不到你。”

“你也千万不要让她看见你。”

春晚彻底愣住。

没问为什么。

但那双眼睛里,满满都是疑惑和惊惧。

许柚柚端起茶杯,指尖轻抵杯壁,“你不用怕。”她语气很稳,带着安抚的力量。

“越是害怕,越容易招来这些东西。”

她停顿一下,另一只手拿起手边的银汤匙轻敲一侧的玻璃杯,清脆的玻璃声似乎打破对春晚的影响。

许柚柚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春小姐,以后,要好好装看不见。”

春晚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她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杯口的热气,早就散尽了。

声音更轻了:“你是第一个,主动问我的。”

包厢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许清河、许四海全程安静坐着,没有出声打扰。

许柚柚低头抿了一口茶。

白衣,长发,是什么?还真是鬼吗?

还第一次听到有人见鬼。

就像聊斋志异那样?

一阵江风从窗外又吹过来。

拂过杯口水面,荡开一圈极浅、转瞬即逝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