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市的夜,比京城沉很多。
酒店在十七楼。
朝南的窗户,铺开半城夜色。
零零星星的灯火,落在深黑的天幕上。
像随手撒落的一把碎米,散在暗沉的布面。
许柚柚窝在沙发里。
穿一身浅灰薄毛衣,长发散落在肩头。
怀里抱着一个软枕。
茶几上立着平板,屏幕亮着。
燕舟的脸映在上面。
他那边光线偏暗。
看着是坐在工作台前。
身后的置物架上,立着几册古书。
书页被他慢悠悠翻着,动作很轻。
“阿舟,春晚这事,你怎么看?”她嗓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闲散的好奇,“你活了上千年,你说,世上有鬼吗?”
燕舟翻书的指尖顿了一下。
随即又轻轻翻动。
“有。”
“你真见过鬼吗?”
“数百年前,偶然见过一次。”他合上书页的动作不急不缓,声线沉静。
许柚柚换了个懒散的姿势。
下巴抵在软枕上,声音软软的。
“你跟我说说。”
燕舟停下动作。
合上手里的古书,随手搁在桌边。
单手撑着下颌,隔着屏幕静静看着她。
身后灯光漫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规劝。
“夜深了,你该睡了。”
“你过来,我想听。”许柚柚尾音拖得软软的。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燕舟的身形微微前倾,凑近镜头。
良久,他压低声音温柔应下。
“好。”
话音落下。
平板屏幕还亮着。
画面里的人影,瞬间空了。
许柚柚还没来得及眨眼。
身侧的沙发软垫轻轻陷下去一块。
一只温热的手臂揽过她的肩,温柔将她往怀中拢了半分。
许柚柚顺势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裹着一点睡意。
“阿舟,说吧,我等着听。”
燕舟没有立刻开口。
一只手轻轻绕到她身后,虚搭在她臂侧,力道很轻。
下一秒,他弯腰。
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着她的后背。
稳稳将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她比他看着更轻。
抱起的瞬间,他动作极轻地顿了一瞬。
缓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将她放下。
让她侧着身子,睡得舒服些。
他直接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脊背轻靠着床沿。
伸手过去,稳稳握住她搭在床边的那只手。
许柚柚侧躺着,静静地望着他。
燕舟坐在地面,肩背挺直,侧脸微偏。
灯光落在耳廓,染出一点极淡的红。
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许柚柚轻声说:“地凉,上来吧。”
燕舟语气恪守着礼法,认真又拘谨:“我们未成婚,不宜同床。”
许柚柚愣了愣,低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浅水里。
“又不是第一次,从前你就每晚都陪我入睡。”停顿了一会,“阿舟,我看到了。我们的婚书还挂在你房里。”
燕舟沉默。
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飞快错开视线。
耳廓那点淡红,又深了几分。
“还未大婚。”
他声音压得更低,像在低声告诫自己。
“不算礼成。”
许柚柚看着他拘谨的样子。
低头把脸埋进枕头,闷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被枕头捂住,含糊不清。
燕舟听得一清二楚。
耳朵依旧泛红,嘴角却悄悄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片刻,许柚柚从枕头里抬起脸。
眼神软软的,带着几分慵懒。
“行了,说了给我讲讲你见鬼的事,快说吧,哄我睡觉。”
燕舟静默良久。
像是从尘封的记忆里,翻出一段久远的旧事。
轻轻拂去尘埃,才缓缓开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途经一座镇子,在燕山北麓。具体名字,早已记不清。”
“抵达的时候,天色全黑。镇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冠极盛,遮掉大半条路口。”
他停下,偏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许柚柚睁着眼,安安静静躺着,等着下文。
“我本无意停留,打算穿镇继续赶路。”
“可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素白的纸灯笼,没有任何字迹。灯光很柔,像被雾气罩住,只照得见脚前三尺之地。”
“那人立在树下,纹丝不动。像与槐树融为一体,成了一尊石像。”
“我坐在马上,静静看了他许久,他自始至终没动。”
“直到他忽然弯腰,将灯笼挂在槐树低矮的枝桠上。而后退至树干旁,静静伫立,像是在等候什么。”
许柚柚的眼皮慢慢发沉。
眨眼的速度,慢了很多。
“我没有走,驻足观望。不多时,耳边传来细碎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衣料轻擦地面的沙沙声,极轻,从镇子深处的巷口飘出来。”
“一道道人影垂着头,缓缓走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步调一致。”
“每一道人影,穿过灯笼照亮的区域,便彻底消失。”
“不是拐进巷弄,不是走远。是凭空湮灭,像灯火骤然熄灭。”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不断。”
“无数人影从暗巷走出,穿过灯笼光影,尽数消散。”
“全程无声,不回头,不停留。像是生来就该走这一条路,灯笼是唯一的路标。”
“约莫半个时辰,人影尽数散尽。”
“树后的人缓步走出,取下灯笼提在手中,转身往镇外走。”
“他帽檐压得极低,我始终看不清他的眉眼。”
“唯独转身那一刻,我瞥见他腰间挂着一枚小木牌。”
“比巴掌略小,常年佩戴摩挲,板面光滑温润。”
“牌面刻着一个字,当时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出处。”
“次日我向镇上百姓打听。”
“当地人说,那片地界从前有一口废井,常年有人意外落井殒命。”
“后来废井被彻底填平,可途经之人,时常会看见路边立着人影,久久等候。”
燕舟说到这里,缓缓停声。
侧头看向身侧。
许柚柚已经闭上了眼。
呼吸匀净绵长,彻底睡熟了。
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她的手还松松搭在他掌心,软软的,随时会滑落。
他静静看了她的睡颜片刻。
指尖极轻,探了探她的鼻息。
温热,平稳。
确认人已经熟睡。
他收回手,垂着眼静坐。
方才尘封的记忆,彻底清晰开来。
当年那枚木牌上的字。
是“楼”。
夜色极静,整座城市都慢了下来。
窗外零星灯火,又灭了几盏。
他靠回床沿,目光落在熟睡的人身上。
——
同一夜。许柚柚在燕舟的呼吸声里睡着了。而湘江片场,灯火通明。
春晚临时接到了加戏通知。
副导演在工作群发语音。
夜间加吊威亚夜戏,留守基地的人员全部到场。
春晚早就换了睡衣,打算休息。
看着那条语音消息,静坐了片刻。
还是起身换了衣服,出门往片场走。
夜里的拍摄棚,比白天安静太多。
关停了大半灯架,光线昏暗不少。
灯光落在布景上,拉出长长淡淡的影子。
春晚穿好威压背带,站在布景边缘等候。
她刻意低着头。
不敢抬头,不敢看向空旷的暗处,就怕看到不该看的。
许柚柚说的话她一直记着。装看不见,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春姐,准备好了。”
身后场务的声音传来。
春晚轻轻吸气。
抬手攥紧威压绳,脚尖蹬住布景边缘。
身子骤然腾空,悬在半空。
绳索绷紧的轻响,在寂静的棚里轻轻回荡。
她悬在半空,慢慢调整身体重心。
始终克制着,没有转头张望。
可余光里,一道白色人影,骤然浮现。
比白天更近。
不再是远远立在灯架旁。
像是往前挪了好几步,近在咫尺。
春晚攥着绳索的指尖,骤然收紧。
指节瞬间泛白。
她紧紧闭眼,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熬过这阵慌乱。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
气息极近,低得近乎虚无。
“你看到我?”
春晚浑身瞬间僵硬。
猛地睁开眼。
那道白衣人影,已经直直站在她面前。
她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无依无靠。
女人一身白衫垂落,无风自动,衣摆轻轻晃动。
春晚的手死死扣着威压绳,指节绷得发紧。
不敢出声,不敢动弹。
耳膜里,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沉重得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鼓。
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尽全力压住喉咙里的惊喘。
不敢尖叫,不敢失态。
绳索紧绷,她退无可退。
身体却本能地微微后缩。
想离那道人影远一点,再远一点。
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额头。
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蹭进眼角。
她抬手都不敢,任由冷汗流淌。
白衣女人静静看着她。
没有眉眼,却让人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注视的目光。
浅色衣摆在昏暗的光影里,缓慢浮动。
片刻后,人影微微侧头。
像是在仔细辨认着什么。
目光缓缓扫过她紧绷的脸,落在她攥紧绳索的手上。
最后,又落回她的眼底。
下一瞬,人影骤然后撤。
没有转身,没有移动步伐。
像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拉扯,退回远处的暗处。
春晚依旧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膝盖在绳套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不是外力晃动,是身体本能的发软。
她咬牙稳住身形,硬生生压下所有慌乱。
没有喊停,没有失态。
下方传来场务的声音。
“春姐,可以了。”
春晚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好。”
直到安全落地。
她抬手解开威压背带。
指尖落在卡扣上,微微发颤。
不是卡扣难开,是她的手稳不住。
她迅速将发抖的手揣进外套口袋。
转身快步走向休息区。
刻意低头,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失态。
夜风从敞开的棚门灌进来,吹透后背。
她才察觉,整件贴身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
口袋里的手,反复收紧、松开。
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冷静。
一路快步走回宿舍。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片昏暗的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