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玉米汁

湘市酒店。

天亮了。

灰白的天光,顺着窗帘缝隙挤进来。

薄薄一层,铺在地板上。

许柚柚骤然睁眼。

静静躺着,没敢动。

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慢慢确认,自己是醒了。

不是沉在梦里。

她坐起身。

被子顺着肩头滑落到腰侧。

房间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

床边地毯干干净净,没有久坐的压痕。

枕边微凉,一点余温都没有。

她垂眸看向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

指尖是实的。

指甲透着淡淡的粉。

她轻轻握拳,再松开。

心口稳稳的,没有起伏。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燕舟立在门口。

手里拎着几只纸质打包盒,袋子印着湘市本地早餐铺的字样。

他抬眼看向床上的人,语气温柔说。

“你醒了。”

“你不回去了?”

“不回了。”他随口应着,语气松弛。“逃班。”

许柚柚坐在床上,看着他迈步走进来。

把打包盒一一摆在茶几上。

“不扣工钱?”

“扣。”

燕舟回头看她一眼,眼底带着浅淡笑意。

“但我有年假。”

他拆开纸袋,把早餐盒逐个摆整齐。

“湘市特色,我排了二十分钟队。快去洗漱。”

许柚柚低低笑了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双脚刚触到冰凉地板。

垂眼的瞬间,动作骤然顿住。

她的脚踝变透了。

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清水。

底下地板的木纹,隐隐透过皮肤,清晰映出来。

视觉轻飘飘的,不真实。

她没有慌,也没有出声。

稳稳坐回床边,把脚快速缩回被子里。

扯过被面,严严实实盖住双腿。

心跳依旧平稳,没有乱。

燕舟背对着她,正在摆筷子。

指尖动作极轻,似乎半点没察觉身后的异动。

许柚柚压下心底细碎的异样,语气和平常没两样。

“阿舟,我突然想喝玉米汁。你帮我再买一份。”

燕舟捏着筷子的指尖,极轻微顿了一瞬。

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他缓缓转过身,静静看了她两秒。

没有多问缘由。

“好。”

“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出门,没有回头。

房门轻轻合上。

许柚柚竖着耳朵,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往电梯方向去。

声响越来越远,直到被电梯门的开合声吞没。

确认人没有折返,她才轻轻松了口气。

低头再次掀开被子。

脚踝的透明感还在。

那层稀薄的虚化,顺着小腿慢慢往上漫。

像积水涨潮,一点点侵蚀实体。

皮肤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像一张反复擦洗的画,颜色快要褪尽。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

不躲,不慌,不挣扎。

任由异常在自己身上蔓延。

门外走廊靠墙处,燕舟根本就没走。

脊背抵着冰冷墙面,垂眸盯着鞋尖。

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房间里。

虚化的肌肤一点点往上爬。

漫过小腿,停在膝盖上方。

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再也无法寸进。

许柚柚依旧静坐。

耐心等着它褪去。

片刻后。

膝盖的肤色慢慢凝实。

像潮水退落,一寸一寸往下恢复。

从膝盖,到小腿,再到脚踝、脚趾。

彻底变回原本的模样。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没有去管门口。

径直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漫开,盖住房间里所有细微动静。

流水漫过指尖。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结实,肤色正常。

和清晨醒来时一模一样。

掬水洗了把脸,关掉水流。

抬眼望向镜面。

脸色偏白,带着一点虚弱的淡青。

但双眼清亮,眼神稳稳的,没有半点涣散。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脸上的水,拉开洗手间的门。燕舟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的早餐还摆着,玉米汁放在茶几靠她那一侧。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去了那么久。她也没有解释。她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温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伸手拿过那杯玉米汁,喝了一口。

许柚柚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完了那杯玉米汁。燕舟坐在旁边,没有看她,但她的碗碟空了的时候,他伸手把空盒子收走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许惊蛰和许多金的声音从餐厅那边隐约传过来,隔着几扇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语气她知道不对。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叫住他们。她只是把门合上了,转过身来。

十楼层的早餐厅。

许惊蛰、许多金对桌而坐。

桌上两杯咖啡,早已凉透。

许星河坐在侧边。

面前一碗白粥,静静摆着,一口未动。

勺子搭在碗沿,落了一层微凉的空气。

许多金整张脸埋在掌心里:“我昨晚折腾了一整夜,根本没法睡。一点多被吵醒了一次,看见二哥坐在客厅对着一面空墙……后来躺回去了,但一直没睡着。天快亮才听见他回房间的脚步声。”

他放下手,眼底堆满青黑浮肿,疲惫藏都藏不住。

“凌晨一点多,我醒过一次,去走廊透气。二哥房间客厅没开灯,黑漆漆的。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画了一个浓妆,吓死个人。还对着一面空墙。我喊他二哥,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跟听不见一样。我又喊了一声。他肩膀轻轻动了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别的地方拽回神。然后转头看我。”

许多金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寒意。

“那眼神根本不对。不像看弟弟,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看了我三四秒,才淡淡说了一句没事。他说话的声音听着正常。但转头之前,我清清楚楚看见他嘴在动。对着那面空墙,说了三个字。声音太轻,我没听清内容。”

许惊蛰端起凉咖啡抿了一口,全程沉默,没有接话。许多金说完之后,他隔了几秒才放下杯子。

他昨晚,也醒了。

他住许天佑隔壁。

凌晨两点多,隔壁传来细碎动静,把他吵醒。

不是说话声。

是很轻的笑声。

轻飘飘的,贴在耳边似的。

像有人在许天佑耳边低语,他低低附和。

许惊蛰在黑暗里坐起身,靠着床头静静听。

笑声很快停了。

紧接着,他听见许天佑低声回应。

短短三个字,清晰无比。

“我知道。”

之后再无半点声响。

他在黑暗里枯坐许久,再也没能睡着。

侧边的许星河,指尖轻轻碰了下勺柄。

极轻的一声脆响,破开死寂。

他也听见了。

他住得最远,在客厅尽头的房间。

凌晨三点,客厅里不停传来脚步声。

步子很轻,却反复来回,没有停歇。

他起身开门看了一眼。

许天佑光脚站在客厅中央。

垂着头,盯着地面。

眼神沉沉的,像在看地底下藏着的东西。

一动不动,静静伫立。

许星河没有出声打扰。

轻轻合上门,背靠门板站了很久。

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回床躺着。

餐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压抑的气息漫在三人之间。

许多金再次把脸埋进掌心。

“今晚我不住那边了。今晚必须要去酒店睡。”

许惊蛰放下咖啡杯。

杯底轻磕桌面,一声轻响。

“他一整晚没睡?”

“没睡。”许多金的声音闷闷传来,“天快亮才有脚步声回房间。一整夜,都在客厅耗着。”

“他一大早就出门去片场。”许星河皱着眉说。

三人沉默着。

有病。

两字浮现在脑海。

酒店大堂。

春晚站在一楼大厅。

穿一件干净的白色外套。

长发没扎,松散披在肩头。

脸色苍白,眼底青淡,整个人透着浓重的倦意。

她退到大厅的沙发区坐下,手指攥着外套的拉链头,攥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许清河从门外走进来。走到大堂的时候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人。他脚步慢了下来,认出是春晚——昨晚一起吃过饭的那个女人。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没有出声。春晚抬起头来,看见他,站起来:“许先生。我……我想找许小姐。我不知道怎么联系她。”

许清河看了她片刻,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你是遇到什么事了?。

春晚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我又看见她了。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许清河把手机收起来,做了个手势——跟他来,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春晚跟在他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