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桌对面。
罗锦河僵坐在椅子上。
他好几秒钟才缓过神来。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虽然他心里觉得被拿捏了,甚至吃了大亏。
但能够以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成交。
至少他回去之后,在集团的董事会上能够勉强交差。
不至于空手而归。
他看着陆川。
“陆总。”
罗锦河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既然合作的大框架定下来了。”
“您刚才说的那个致命隐患。”
“到底是什么?”
陆川坐在主位上。
他双手平放在实木桌面上。
正准备开口。
坐在旁边的方致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小川。”
方致远出声,直接打断了陆川。
“等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陆川。
那双在商界沉浮了几十年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极致谨慎。
方致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明显的提醒。
“要不等会再说?”
作为商会会长。
方致远太清楚这种口头承诺在利益面前有多么脆弱。
万一罗锦河听完了所谓的隐患。
回去把雷排了,转头就不认这笔账。
那么这买卖就彻底赔了。
陆川听着方致远的提醒。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急躁。
他身体往后靠去。
后背贴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扯了扯嘴角。
“方叔。”
陆川的语气非常平淡。
“没关系的。”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罗锦河。
“就算罗总事后反悔。”
“不认这笔账。”
“也无所谓。”
这句话一出来。
方致远愣住了。
罗锦河也愣住了。
这是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根本不患得患失的底气。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川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
低头喝了一口茶水。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
这种没有任何纸质合同约束的提前交底,确实存在对方毁约的巨大风险。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今天之所以愿意痛快地把这个雷排掉。
核心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讨好罗锦河,更不是为了促成这笔合作。
而是为了还一份人情。
陆川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陈子昂的母亲王翠萍,送给他的那几罐茶叶,分量太重了。
他欠了陈家一个人情。
陆川的脑海里,闪过前世的记忆画面。
江城味集团今年的那起工程爆雷事件,牵连甚广。
陈子昂家里就是做建材生意的。
在前世,陈家的公司也被卷入了这个烂摊子损失惨重。
今天。
他只要坐在这里,帮罗锦河把这颗雷提前排掉。
就等同于在暗中切断了那条即将引爆的炸弹。
间接地保住了陈子昂家的半数产业。
这就是给王翠萍那几罐茶叶,最完美的、也是最高阶的借花献佛式回礼。
这也是他刚才一直走神思考,最终敲定的方案。
当然,他还是要打电话提醒一下王翠萍。
至于罗锦河事后会不会反悔。
陆川把茶杯放回桌面上。
他一点都不担心。
合作成了,大家一起赚钱最好。
如果罗锦河真的过了河然后拆桥。
那只能说明双方缘分未到。
现在的他。
手里握着国宴御厨鹿德勺的班底。
还有东北韩家、张家那种顶级世家的源头资源。
清鹿宴和鹿序这两个品牌的崛起。
只是时间问题。
他完全等得起。
陆川收回思绪。
他看向坐在对面、还在因为刚才那句“无所谓”而感到震惊的罗锦河。
“罗总。”
陆川开了口,直接切入正题。
“你们江城味集团。”
“今年有一批门店升级改造的工程项目,走完了招标流程吧?”
罗锦河点了点头。
“是有这回事。”
“这是集团今年的重点项目。”
“涉及全省几十家门店。”
陆川看着他。
“中标的公司。”
“是不是叫‘玖艾仟工程有限公司’?”
罗锦河仔细回想了一下。
“对。”
“就是这家。”
“这家公司给出的报价最低,方案看起来也最完善。”
“内部已经敲定他们了。”
陆川双手交叉,平放在实木桌面上。
“这家公司。”
陆川语气平淡地抛出了惊雷。
“涉嫌严重的资质造假。”
“他们之所以能给出最低的报价。”
“是因为你们内部有人,提前把标底泄露给了他们。”
罗锦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陆川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而且。”
“他们已经做好了计划。”
“准备在后续的施工过程中。”
“全部使用劣质的低级建材。”
“用来以次充好。”
“牟取暴利。”
陆川看着脸色发白的罗锦河。
“罗总。”
“江城味是国企。”
“如果几十家门店同时使用劣质建材,一旦爆出严重的火灾安全事故。”
“您这位一把手。”
“还有您上面的那位领导。”
“谁能逃得掉干系?”
罗锦河坐在椅子上。
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
本能的抗拒和对自身集团掌控力的极度自信,让他脱口而出。
“不可能!”
罗锦河连连摇头。
“陆总,这绝对不可能!”
他大声辩解着。
“我们集团的招标流程严格。”
“有专门的纪检和法务部门全程监督复核。”
“这种几千万的大工程。”
“谁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瞒天过海的把戏?”
罗锦河根本不相信。
他觉得陆川的情报肯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陆川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他没有搭理罗锦河这番苍白无力的辩解。
他看着还在试图解释的国企老总。
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直接点出了名字。
“专门负责这个项目的。”
“是不是叫郝翔乾?”
罗锦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半张着。
整个人犹如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僵在了座位上。
郝翔乾。
这是集团内部负责工程项目的副总。
就在罗锦河还在为陆川知道这个具体的人名,而感到震惊的时候。
陆川紧接着。
抛出了更加恐怖的信息。
“郝翔乾敢这么干。”
陆川看着他。
“是因为他背后站着人是。”
“副省长。”
“艾华骞。”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包间里,只能听到茶壶里水沸腾的微弱咕噜声。
罗锦河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他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内鬼的名字。
副省级的保护伞。
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精准得让人绝望。
陆川看着坐在对面、已经彻底石化的罗锦河。
“消息我已经给您了。”
陆川淡淡地说道。
“剩下的。”
“您自己回去查吧。”
罗锦河坐在椅子上。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一阵嗡嗡作响。
巨大的恐慌感,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如果陆川说的是真的。
有副省长在背后撑腰,那个郝翔乾绝对能干出这种事,甚至能买通各个监督环节。
这颗雷一旦炸开。
事关政治生命。
他罗锦河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种涉及顶层权力倾轧和贪腐的要命情报,彻底击碎了罗锦河的所有认知壁垒。
他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坐在这里吃饭。
罗锦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
他的大腿撞到了桌角,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椅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时间去扶。
罗锦河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
“陆总。”
罗锦河的声音有些颤抖。
“方会长。”
他胡乱地对着两人拱了拱手。
“集团里突然有点急事。”
“我必须马上回去处理。”
“今天这顿饭吃不成了。”
“对不住了!”
说完。
罗锦河甚至没有等两人回话。
他转过身。
火急火燎地推开包间厚重的实木大门。
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渐渐远去。
包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方致远坐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大开的包间门。
又转过头,看了看坐在主位上、神色依旧平静的陆川。
这位在商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