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锦河那凌乱、甚至带着几分慌张的脚步声。
穿过门板的隔音层。
隐隐约约地传进包间里。
并且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听不见。
江城商会内部餐厅。
这间最私密的顶级包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能听到茶台上的水壶,发出微弱的沸腾声。
方致远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视线,从紧闭的包间大门上慢慢收了回来。
转过头。
看向陆川。
这位在江城商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商会会长。
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眼底,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疑惑与不解。
“小川。”
方致远开了口。
声音压得很低。
“老罗刚才的样子,绝对是吓到了。”
“但是。”
“在连个意向合同都没有签的情况下。”
“你就把玖艾仟造假、甚至连背后的副省级保护伞这种致命的底牌。”
“全盘托出。”
方致远摇了摇头。
“这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在方致远的商业逻辑里。
这世界上的社会资源,永远都是有限的。
好东西,都是靠抢、靠算计、靠利益交换得来的。
手里的底牌,就应该死死地捏在手心里。
不到签下白纸黑字的最后那一刻,绝对不能亮给别人看。
方致远看着陆川。
继续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担忧。
“万一老罗回去之后。”
“利用你给的信息,把集团内部的雷给排了。”
“然后过河拆桥,死不认账。”
方致远叹了口气。
“到那个时候。”
“底牌已经交出去了,我们拿什么去反制他?”
陆川坐在主位上。
他静静地听着方致远的这番肺腑之言。
他没有打断。
也没有因为被质疑而表现出任何的不悦。
陆川伸出手。
拿起了茶桌上的那把紫砂壶。
手腕微倾。
茶水顺着壶嘴流了出来。
落进方致远面前的白瓷茶杯里。
热气升腾。
陆川放下紫砂壶。
他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姿态十分松弛。
“方叔。”
陆川看着方致远的眼睛。
语气非常平静。
“不要去期待任何人,能够百分之百地信守承诺。”
陆川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
“这种期待,本身就是一种脆弱的赌博。”
方致远愣了一下。
陆川双手交叉,自然地放在身前。
“这个世界的本质。”
“是交换。”
“关系的底色,是互惠。”
陆川条理清晰地阐述着自己的看法。
“罗锦河今天坐在这里,愿意低头。”
“不是因为我的话有多好听。”
“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恐惧,同时也看到了利益。”
陆川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
“人。”
“只会因为有价值,而受到尊重。”
“如果他今天回去,真的过河拆桥。”
“那只能说明,清鹿宴现在的价值,还不足以让他死心塌地。”
陆川笑了笑。
“真正能成事的。”
“永远只有那个足够强大的自己。”
“只要我们手里的东西是最好的。”
“就算没有罗锦河。”
“也会有李锦河、王锦河,排着队拿着资源来找我们合作。”
这番话。
透着一股完全不拘泥于一城一池得失的上位者格局。
方致远坐在对面。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生。
听着这种纯粹、甚至有些冷酷的丛林法则。
方致远慢慢地点了点头。
“受教了。”
方致远感叹了一句。
“还是小川你的格局大。”
“是我这个老头子,把眼光放得太窄了。”
表面上看,方致远似乎已经被这番哲理说服了。
但是。
陆川坐在主位上。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在方致远的身上扫过。
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方致远的肩膀,依然保持着微微紧绷的状态。
并没有完全松弛下来。
方致远那双端着茶杯的手,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的边缘。
眼神的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犹疑。
陆川在心里暗自分析。
这种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
只相信实打实的利益和把柄。
大道理再好听,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饭后的谈资。
如果没有真正能捏在手里的东西。
老狐狸的心结,就永远解不开。
今晚估计都得失眠。
陆川觉得,自己有必要照顾一下这位重要盟友的情绪。
他必须给对方吃一颗定心丸。
陆川端起面前的茶杯。
喝了一口温水。
然后。
他靠在椅背上,看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方叔。”
陆川的语气,比刚才还要平淡三分。
“其实,您也不用太担心罗锦河会反水。”
他看着方致远。
抛出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我敢把玖艾仟的底牌交给他。”
“是因为。”
陆川停顿了一秒。
“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来。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方致远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动作,出现了半秒钟的彻底停滞。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
瞳孔在零点一秒内,微微收缩了一下。
“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方致远在心里,飞速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这位老江湖的大脑,瞬间开启了高阶的脑补模式。
一个玖艾仟的造假工程。
一个副省级的保护伞。
这种能把罗锦河仕途不保的惊天大雷,在陆川眼里,居然只是可以随便交出去的“前菜”?
那他所谓的“别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方致远把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
能让陆川如此有恃无恐。
那绝对是比副省级保护伞更深、更致命的东西!
难道。
是罗锦河本人在江城味内部,那些见不得光的核心犯罪证据?
或者是直接涉及罗锦河直属上级的致命把柄?
方致远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但也越想越觉得合理。
这就对了!
这才是京城大人物该有的行事作风!
怎么可能真的不留后手,去赌一个国企一把手的人品?
原来所有的从容和不在乎,全都是建立在绝对的掌控力之上!
脑补完成的瞬间。
方致远只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
轰然碎裂。
他长长地,出了一大口气。
紧绷的双肩,彻底松垮了下来。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居然去担心这种背景通天的大人物会吃亏。
“原来如此。”
方致远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且彻底。
他端起茶杯。
将里面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萦绕在心头的那一丝犹疑和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镜头一转。
在几个小时前的江城大学。
早上的风吹过校园里的林荫道带着一丝暖意。
校园角落的一处露天操场边缘。
侯毅正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
低声跟一个壮汉密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