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阴嫚成长了

南坊造纸署。

此时已至亥时,但是造纸署院内的火把还亮着。

石灰水的酸涩味从浆池方向飘出来,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其中夹杂的闷臭。

阴嫚站在浆池边上。

她没穿公主的常服,身上是一件粗布麻衣,袖子挽到了肘上。

双手从浆水里捞起竹帘的时候,手背上原本白皙的皮肤已经被碱水泡得通红。

竹帘从浆水中抬起,纸浆均匀覆在帘面上。

她把竹帘翻扣在旁边的青石板上,手掌轻压两下,揭起来。

一张湿纸贴在石面上,纤维纹路清晰,透光处没有薄厚不均的斑块。

阴嫚蹲在石板前面看了一眼后才起身,走到下一块石板前继续。

她已经连抄了三个时辰。

浆池另一侧的晾晒区,两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吏站在架子旁边低声说话。

一个叫钱壬,一个叫周述。

这两个人都是少府刚调过来主管晾晒环节的。

钱壬靠着木柱,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底下的汗。

“我说,那位主子在这儿泡了三天了,咱们也跟着熬了三天,几时是个头?”

周述朝阴嫚的方向撇了一眼。

“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在这里玩什么?”

“造纸署几十号人干的活,她一个人能顶什么用。”

钱壬嗤笑一声。

“别说了,人家是公主,公主想体验体验民间疾苦,咱们陪着就是了。”

“那今天送印书署的纸,你验过了没有?”

周述摆了摆手。

“验,大差不差。”

“连夜赶工嘛,有几张厚了点薄了点的,正常损耗。”

“贺直那边催得紧,雕版不等人,先送过去再说。”

钱壬点了点头,也没继续这个话题,抬手朝着晾晒区指了指。

“走,吃点东西去,光在这看着也没意思。”

周述点点头,也没拒绝。

而就在两人刚走之后,印书署便回了一封条子。

贺直亲笔写的,只有一行字。

今日送来的纸中,次品率从昨日的一成不到涨到了两成,洇墨严重,无法上版。

请即刻核查。

条子送到造纸署的时候,阴嫚刚从浆池边起身。

她手里端着一碗冷掉的粥,还没喝两口。

送信的属吏不知道该把条子递给谁。

阴嫚接过来了。

看完之后,她把粥碗搁在窗台上。

阴嫚没有出声。

她转身走到晾晒区,从架子上抽出今日备好还没送走的那批纸。

一张一张翻。

前十张没问题。

第十一张,举起来对着光。

中段偏左的位置,透光明显比周围亮了一截,这是薄了。

第十五张,手指划过纸面,指腹碰到一处细微的凸起,这是因为没搅匀而结成的小块。

第十九张,她用指甲在纸面边缘轻轻一刮,纤维起毛了,说明石板上揭纸的时候没等干透就硬揭了。

阴嫚把那叠纸重新摞好,然后拿到了晾晒区中段。

此时的钱壬和周述正蹲在地上吃饼,旁边搁着两碗凉水。

“两位。”

两人抬头,看见阴嫚站在面前。

钱壬嘴里还嚼着饼,站起来拱了拱手。

“公主有何吩咐?”

阴嫚那叠纸递到钱壬面前。

“今日这批纸,你验过了?”

钱壬看了一眼纸,又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周述。

“验了,都在标准之内。”

“标准之内?”

阴嫚抽出第十一张,举到钱壬眼前。

“这张,中段薄了至少两分,刷墨上去,墨直接渗透到背面之后,正反两面都会废。”

钱壬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公主,连夜赶工嘛,难免有一两张疏漏。”

“而且,官署用的纸也没要求这么精细,差不多就行了......”

周述在旁边帮腔。

“是啊公主,这已经是极好的了。”

“您看关中各县送来的公文用纸,比咱们的粗多了。”

阴嫚没接他们的话。

她把手里那叠次品纸举了起来。

然后,一叠纸砸在了钱壬的脸上。

纸张散开,飘落在地面上。

钱壬的身体僵住了。

他张着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饼从手里掉在了地上。

周述也呆了。

此时阴嫚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柔和,取而代之的则是毫不掩饰的冰冷。

看到阴嫚这个眼神后,两人的膝盖竟下意识地弯了半分。

“这一成次品,在你们眼里是损耗。”

阴嫚的声音不大。

“若是放到四十六郡中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

钱壬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晾晒架的木柱。

“你们知不知道这套工艺是谁定的?”

两人没出声。

“构树皮泡两天,煮一天。”

“竹帘用花椒水泡一天防霉,搅浆加黄蜀葵根汁使纸面平整,石板刷稀米汤方便揭纸。”

阴嫚一条一条往外背。

“薄厚不匀的废掉,起毛的废掉,有结块的废掉......”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拔高了。

“这些规矩,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用命换来的!”

钱壬的脸白了。

他们是第一次听说大秦的纸,竟会是一个十六岁少女造出来的吗?

但此时容不得他们多想。

因为阴嫚的眼眶在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她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我一定会帮她把大秦的纸延续下去!”

阴嫚转身面向院中所有停下手里活的匠人。

“造纸署里没有公主。”

她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也没有老臣。”

“只有纸。”

她偏头看着瘫软在木柱旁边的钱壬和周述。

“达不到标准的,统统滚去郑国渠挖泥。”

阴嫚朝院门方向招了招手,门外值守的两名护卫走进来。

“把这两个人带走,革职,今日之内送出咸阳。”

“此事,我会启于父皇!”

两名护卫架住钱壬和周述的胳膊往外拖。

钱壬挣扎了两下想开口。

阴嫚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蹲回浆池边上,双手重新伸入碱水中,捞起竹帘。

院子里没有人再说话。

锤布声、搅浆声,一个一个重新响了起来。

……

造纸署院门外。

嬴政站在墙角的阴影里。

他是半个时辰前到的。

他原本是想来看造纸署的产能情况,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头的动静。

所以他没进去。

从头到尾,他就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蒙毅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大气都不敢出。

不久后,院内传来阴嫚重新搅浆的声音,还有竹帘入水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