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秋桂花笺

造纸署的人散了。

但阴嫚没走,她一个人蹲在浆池边上,身旁只剩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秋夜的凉意从墙外翻进来,阴嫚打了个哆嗦。

她没在意,因为她正在看着手中的一本书。

“竹帘用花椒水泡一天防霉。”

“搅浆加黄蜀葵根汁使纸面平整纤维均匀。”

“石板刷稀米汤方便揭纸。”

“造纸的核心在于手感......”

这是林小满之前用简体字给阴嫚写的那本书,阴嫚保护的很好,每日都会带在身边。

阴嫚把册子合上,又放回怀里。

然后走到院墙边的木架旁,从最上层取下一只布袋。

布袋里装着她刚摘的秋桂花瓣。

取来布袋后,阴嫚又走回浆池前。

池里是她下午亲手过滤了三遍的青檀皮纸浆。

她把花瓣从布袋里倒出来,一瓣一瓣散在竹帘面上。

小满教过她,花瓣贴得匀称,揭出来才好看。

阴嫚端起竹帘,缓缓沉入浆水中。

双手在浆水里左右荡了三下,让纸浆均匀覆上帘面。

碱水刺进她手背上的细口子中,疼得她咬了一下牙,但她的手却没有收回来。

竹帘从浆水中抬起,多余的水顺着帘面往下淌。

阴嫚把竹帘翻扣在青石板上。

石板是提前刷过稀米汤的,揭起来不会粘连。

她用掌根轻轻按了两下边角,确认贴合后,才小心翼翼地揭起竹帘。

一张湿纸贴在石面上。

阴嫚蹲在石板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下一块石板。

一张,两张,三张......

她抄到第七张的时候,手指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第十张揭下来的时候,阴嫚的额头上渗着细汗,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她把最后一张花笺揭好,退后两步看着石板上整齐排列的十张纸。

然后阴嫚弯腰凑近闻了一下。

纸上有淡淡的桂花香。

她直起腰,用沾满浆水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院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嬴政走进院中,他没出声,绕过浆池,走到晾晒区的石板前站住。

十张花笺排在面前。

嬴政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摸了摸最右边的那张花笺。

随后他的目光从花笺上移开,落在阴嫚那双通红的手上。

阴嫚察觉到嬴政的目光后,把手背到了身后。

嬴政看了一眼没说话。

转身,走了。

阴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

翌日卯时。

上林苑,萧何值房。

萧何刚把今日的账册理完,拿起碗喝了一口水。

值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差点拍在楚铮脸上。

他侧身闪过,大步流星冲到萧何面前。

一巴掌拍在萧何刚理好的账册上。

纸张被拍得哗啦散了一桌。

萧何的水碗在桌面上跳了一下。

“老萧!”

“给我批三百根百年硬木!外加五十斤精铜!”

说完,他便拿起萧何面前那碗凉水,仰头灌了一口,抹了一把嘴。

“我要做水排的主轴和轴瓦,木头不能有虫眼,铜不能有砂心。”

萧何的眼皮跳了。

他慢慢把视线从散了一桌的账册上移开,抬起头看着楚铮。

“三百根百年硬木?”萧何的声音很平。

“对。”

“五十斤精铜?”

“对。”

萧何站起来,走到楚铮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萧何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精铜是铸币和铸兵器的东西,少府全年配额三百斤,你一张嘴就要五十斤。”

虽然昨日陛下下令,一定要将楚铮要的东西即刻照办,但他还是得先跟楚铮提前说一下。

楚铮拍了拍胸口。

“老萧,这五十斤铜进了水排的轴瓦里,能省下六百个壮汉的腿。”

“六百个壮汉一天吃六百升粮食,一个月吃一万八千升。”

楚铮竖起一根手指。

“五十斤铜,换一万八千升粮食,你自己算算划不划算?”

萧何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弯腰,把散在桌面上的账册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摞好。

“百年硬木,关中官林里砍不到三百根。”

萧何从袖口抽出笔,蹲在案角开始写。

“骊山陵区有一批封存的营建料,其中有一百二十根百年松木圆桩,是当年准备做陵寝主梁的。”

楚铮眼睛亮了。

“剩下的一百八十根,从上林苑修整后的旧料里拣。”

“直径不够的拼接,你那水排主轴又不是做棺材,不需要一根到底。”

楚铮张嘴要说什么。

“铜。”

萧何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少府铸币坊本月有一批铸废的铜坯,六十三斤,品相不达铸币标准但纯度够用。”

他站起来,把写好的纸折好递给楚铮。

“明日午时之前全部送到你那边。”

楚铮接过纸,咧嘴笑了。

他伸出胳膊,准备再拍萧何一巴掌。

萧何往旁边闪了一步。

楚铮的巴掌落了个空。

“别拍了。”

萧何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衣领。

值房门口探着三四个属吏的脑袋。

他们全程目睹了方才的场面,此刻一个个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在微微抖动。

楚铮把纸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老萧,等水排出来了,请你喝酒。”

萧何头都没抬,已经重新坐回案后开始写调令了。

“不喝。”

楚铮哈哈笑了两声,一脚迈出门槛,消失在院外的月色里。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何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重新理好的账册。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就放下了。

随后开口招呼两名站在门口的属官,将调令递给两人。

“一个去丞相府盖印走栎阳,一个去上林苑旧料场。”

两人接过竹筒跑了。

萧何靠回案后,两手搁在膝盖上,闭了一下眼。

楚铮留在空气里的铁锈味还没散干净。

他睁开眼,从案角拿起那份被拍散后重新摞好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页尾空白处,他提笔添了一行字。

他将刚刚楚铮要走的东西填到了最后一页上。

写完搁笔。

萧何把账册合上,压在案角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