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苏念还捧着那本古籍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直播镜头,忽然撇了撇嘴。
“哥,你完了。”
“这下好了,底裤都给你扒干净了,全国人民都知道你活了几百岁。”
“我倒要看看你醒过来怎么跟我解释,是不是又要说什么''念你听错了''''我就是个普通人''?”
她学着苏长青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夸张地耸了耸肩。
“普通人能活三百年?普通人地底下埋着天地会?我的嫂嫂是白莲教圣女?”
“你逗我笑呢!”
弹幕瞬间被笑声刷屏。
“哈哈念姐的模仿绝了。”
“想看苏仙人醒来后被念姐堵门质问的场面。”
“快别贫了,翻书!我要看正文!”
“对,快看!”
“按顺序来,我要知道清朝那二百多年他到底干了什么!”
催促的弹幕铺天盖地涌过来,苏念也收了嬉皮笑脸的劲头。
她把古籍摊在掌心,手指小心地捏着书页边缘,从最后一页往回翻。
一页,两页,三页。
翻到了正文的第一页。
苏念低头扫了一眼,顿了两秒,开口念了出来。
“顺治二年,秋!吾入江南也!”
“金陵城破已逾半载,沿途所见,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苏念的声音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过扬州府时,城墙上的血渍尚未褪尽,护城河水仍泛褐色,空气中有腐烂的甜腥味,经月不散。”
地宫里没人说话。
苏念翻了一页,继续。
“入苏州府,见街巷之中每隔三十步便立一木桩,桩上悬人头,皆为拒不剃发之男丁。”
“发辫令下达四十日,府衙门前的告示写得极清楚,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城中剃头匠的摊子前排着长队,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坐下去,把蓄了二三十年的头发交到刀下。”
“有老者坐在摊前,剃到一半忽然嚎啕大哭,被身后的清兵一脚踹翻在地!骂道:哭什么哭,还没死就嚎丧。”
苏念念到这里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这段后面哥加了一句。”她说。
“吾立于街角,看那老者从地上爬起来,将散落的断发一根捡起,塞入怀中。他的眼泪流进了嘴里,但他一声不吭地坐回了凳子上。”
弹幕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打了一行字。
“头发是小事吗?不是。那是衣冠,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苏念翻过一页。
“顺治三年,春!吾借宿于松江府一户姓沈的农家。”
“沈家有五口人,老夫妻二人,一子一媳,一个尚在襒褒中的孙儿。家中仅有薄田三亩,勉强糊口。”
“那日入夜后,沈老汉将门栓死,从灶台下的砖缝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面小旗,巴掌大,白布上用朱砂歪扭写了个明字。笔画都不齐整,显然不是读书人的手笔。”
“沈老汉把小旗摆在桌上,朝着北边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先帝,先帝,小人给您磕头了。”
苏念顿了一下。
“沈老汉磕完头,把旗子塞回砖缝时对我说了一句话。”
苏念抬起头,看着镜头。
“他说:先生,俺不识字。但俺爹告诉俺,大明朝的时候,俺们不用把脑袋剃成猪尾巴,不用见了旗人就跪下磕头,不用把自家闺女送去选秀。”
“俺爹说,那时候虽然也苦,但至少活得是个人样。”
地宫里,陈教授的手在平板背面抠出了指印。
苏念没停,继续翻页。
“顺治三年,夏!沈家出事了。”
“其子沈大牛因不肯向路过的八旗兵行跪礼,被当街打断了左腿。沈大牛的媳妇去衙门告状,被衙役轰了出来,说旗人打汉狗天经地义,滚回去。”
“当夜,沈家的老太抱着孙儿坐在院里,一宿没睡,天亮后对沈老汉说了四个字。”
苏念的嗓子哑了一下。
“反了吧,当家的。”
苏念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哥在这后面记了整三页沈家的事。”
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头,把后续内容压缩着复述了出来。
“沈大牛瘸了腿以后没法种地了,沈老汉一个人扛三亩田,到了冬天实在交不上赋税,把最后半亩地卖了给儿子抓药。沈家老太太入冬后生了场病,没钱看大夫,硬扛了半个月,没扛过去。”
“老太太死的那天晚上,沈老汉把那面小旗从砖缝里掏出来,烧了。”
“哥问他为什么烧。”
苏念低下头,盯着纸面上的字迹。
“沈老汉说,留着没用了,大明回不来了,留着只会害了孙子。”
她停了几秒。
“哥哥在旁边加了一句批注,字很小,写在页边的空白处。”
“那句批注是——”
“大明负了他们,他们却没负大明。”
弹幕里,开始有人打出了省略号。
有人打出了一个操字。
苏念把那一页翻过去,下一页的开头写着新的日期和地名。
“顺治四年,冬,吾至浙东。”
“山中有村落名赤溪,全村四十七户人家,户门前挂白幡。问之,村人答:十日前清兵过境征粮,村中余粮已尽。里正跪地苦求宽限三日,被枭首于村口古樟树下。”
“里正的头颅在树上挂了十天,没人敢取,乌鸦啄得只剩白骨,眼窝里全是蛆。”
苏念念到这里,把书合上了一半。
她没有哭,但她的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本书一共三百多页。”她说,冲着镜头。
“我刚念了不到十页。”
“十页里已经死了这么多人。这是什么日记啊,者明明是死人志吧!”
她把书重新捧起来,翻到刚才合上的地方。
页面底部,苏长青用他那张狂的行书字迹又留了一句话。
苏念盯着那行字,声音很轻地念了出来。
“入清以来,吾走过七省四十三府,所见汉民之境况,畜生不如。这天下,已无一寸干净土。”
她翻到下一页,手指刚碰到纸面,动作忽然僵住。
那一页的正文第一行,赫然写着八个字——
“是年,吾决意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