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这八个字念完,还没来得及翻页,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来了来了,正式反清了!”
“前面铺垫了那么多惨事,终于要动手了!”
“苏仙人,干他娘的!”
苏念继续翻书,窥探哥哥的清朝日记内容。
她扫了一眼开头,愣了两秒。
“顺治五年,秋,闽南。”
“吾避雨于山中破庙,遇一少年。”
“少年年约十七八岁,身形瘦削,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却精气十足。吾入庙时,此人正与五名绿营兵对峙于庙前空地。”
“起因甚简,路边有一卖豆腐的老妇人被兵痞强抢银钱,少年路过,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打。”
苏念顿了一下。
“哥在后面写了个括号,括号里四个字。”
她扬了扬眉毛,念了出来。
“莽得离谱。”
弹幕里有人笑了。
“哈苏仙人的评价好真实。”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打五个兵,确实莽。”
“等,闽南,顺治五年,十七八岁的少年,反清,该不会是——”
苏念没给弹幕猜测的时间,她的视线已经落在了下一行字上说道。
“此少年自报家门,姓陈,名永华。”
她念到这里停了。
地宫里安静了一瞬。
陈教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平板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永华,那就是陈近南!”
他的嗓子劈了。
“陈近南本名陈永华,这是天地会总舵主的本名!”
直播间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平生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
“平生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
“平生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
苏念没再理会外界的喧嚣,她低下头继续往下念。
“五名绿营兵皆持刀,为首者身高近六尺,膀粗腰圆,一看便是行伍出身。少年陈永华赤手空拳,只会些乡下拳师教的粗浅把式,三拳两脚毫无章法。”
“第一回合,少年被踹翻在地,嘴角出血,爬起来继续冲。”
“第二回合,为首的绿营兵一刀背拍在少年肩胛骨上,骨头错位的声音吾在十丈外都听得清楚。少年单膝跪地,牙关咬得咯咯响,三秒后又站了起来。”
“第三回合,两名绿营兵左右夹击,少年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水,后背挨了四五脚。为首者蹲下来,揪着少年的头发把他脑袋提起来,问他服不服。”
苏念念到这里,她把书举高了一点,让镜头能拍到纸面上的字。
“少年的回答只有一句。”
她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清狗,你爷不服。”
地宫里有人重吐了口气。
苏念翻了一页。
“绿营兵被激怒,拔刀欲杀。吾坐在庙内檐下,距此不过二十步。”
“吾没有动。”
这三个字一出来,弹幕里有人打了一排问号。
“为什么不动?陈近南要被砍死了啊!”
“苏仙人在干什么?看戏?”
苏念也皱了皱眉,但她继续往下读。
“吾要看此人是否值得。”
“天下想反清的人多如牛毛,有骨气的也不在少数,但吾需要的不只是骨气。吾需要看他在绝境中会做什么,是闭眼等死,还是豁出命去咬下对方一块肉。”
苏念的声音压低了。
“刀落下来的时候,少年没有闭眼。他扭头避开了致命的一刀,刀刃切在他左臂上划出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喷出来溅了那绿营兵一脸。”
“然后少年用没受伤的右手,抓起地上的碎石,狠狠砸在那绿营兵的膝盖骨上。”
“绿营兵惨叫着单腿跪地,少年趁机翻身爬起来,抄起庙门口一根断了半截的扁担,转身面对剩下四人。”
“他的左臂在滴血,肩胛骨错了位,脸上全是泥,嘴角的血糊到了下巴上。但他举着那根破扁担,站得笔直。”
“吾在那一刻做了决定。”
苏念停顿了一秒,翻页。
“吾随手从地上拈起一颗拇指大的石子,弹出。”
“石子先后穿过五人的右手虎口,五柄刀同时落地。五名绿营兵捂着手嚎叫,掉头就跑。”
“前后不过一息之间。”
弹幕沉默了两秒,然后疯了。
“一颗石子打穿五个人的虎口?”
“这是什么武功,飞花摘叶?暗器之王?”
“别闹,这是苏仙人,活了几百年的人,还需要武功名字吗?”
“陈近南当时脑子里肯定在想:这特么是神仙吧。”
苏念嘿笑了一声,继续念。
“少年愣在原地,举着扁担的姿势维持了足有十几个呼吸。他扭头看向吾,浑身是血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然后他把扁担一扔,扑通跪下了。”
“他说:前辈,收我为徒。”
“吾说:不收。”
“他跪着没动,说:我求您。”
“吾说:你连五个小兵都打不过,收你何用。”
“少年抬起头,沾着血污的脸上极其认真,说:正因为打不过,才要拜师。我要学本事,杀清狗,复大明。”
苏念念到这里笑出了声。
“哥在旁边批注了两个字:嘴硬。”
弹幕也跟着乐了。
“哈哈嘴硬,苏仙人的点评太绝了。”
“但是,后来陈近南真的做到了啊,天地会杀了多少清兵。”
苏念收了笑,翻了一页,她的语速放慢了。
“吾对少年说,想拜师可以,先过三关。”
“第一关,从此地跑到三十里外的鹰嘴崖,再跑回来,日落前到,算过。”
“少年二话没说转身就跑。彼时他肩胛骨错位未复,左臂伤口还在流血,一条腿也是瘸的。”
苏念顿了顿。
“哥写,他跑了。带着一身伤真跑了。日落前一刻钟,他摔进了庙门。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是用两只胳膊肘撑着爬回来的。”
“左臂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崩开了,整条袖子都是黑红色的血渍。但他抬起头,冲吾咧嘴笑了一下,说:第一关,过了吧。”
地宫里,陈教授的眼眶红了。
苏念接着念第二关。
“第吾指着庙后山崖上一棵枯死的松树,对他说:上去折一根枝回来。”
“那崖壁近乎垂直,高约十五丈,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和裂缝。正常人徒手攀爬已是九死一生,何况他当时的身体状况。”
“少年看了那崖壁足一柱香的时间。然后他把外衫撕了,撕成布条缠在手上和脚上增加摩擦力,找了块尖石头在崖壁上一点一点凿出落脚的坑。”
“凿了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从崖顶扔下一根枯枝,自己瘫在崖顶上下不来了。吾上去把他拎了下来。”
苏念的嗓子有点干,她咽了口唾沫,看向最后一关。
“第三关。”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吾给了他一把匕首,让他去二十里外的驿站,杀一个人。”
“驿站里驻着一名清军把总,此人三个月前带兵屠了附近一个拒不纳粮的村子,男女老幼三十七口,一个没留。”
“少年问吾:杀了他,您就收我?”
“吾说:杀了他,再说。”
“三天后,少年回来了。手里提着那把匕首,刀刃上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他的衣服又多了几道新伤口,右脸颊上被划了一刀,从颧骨一直到耳根。”
“他把匕首放在吾面前,站得笔直。”
“他说:人头没带回来,太沉了,我把他的左耳割下来了,您要看吗?”
弹幕在这一刻安静了好几秒。
苏念翻到这一段的末尾,那里只有短两行字。
她的手停在纸面上,指尖微发抖。
“哥写:”
“此子心性坚韧,可堪大用。自今日起,收其为徒,赐号近南。”
“近南者,靠近南明之意也。”
苏念抬起头,冲着镜头呼了口气。
“陈近南这个名字,是我哥给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