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又睡到了日上三竿。
准确说是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昨晚通宵剪完那条测评视频,他就心安理得的瘫在床上。
手机静音,窗帘拉死,谁来敲门都当没听见。
反正活干完了。
皮埃尔掉粉掉到裤衩都兜不住,文化交流委员会光速切割,那条视频的播放量过了三千万还在往上顶。
这种局面,还需要他干什么?
摸鱼。
必须理直气壮的摸鱼。
他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头发支棱着,脚上还趿拉着那双万年塑料拖鞋,整个人像条咸鱼被太阳晒翻了肚皮。
客厅里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黄强、秦奋、王强、章为民、刘志峰,五个文宣主任围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满了酒店的一次性纸杯,里面泡着不知道谁从国内带来的碧螺春。
张磊和耗子被马禄昌拎着坐在角落的单人椅上,两人手里各端着一杯热茶,坐得板正。
“你们怎么全跑我屋来了?”
陈烨揉着眼睛往沙发那边走,声音还带着起床气。
“小陈司长!您可算醒了!”
黄强嗓门最大,从沙发上弹起来,“我们等您一早上了!”
“等我干嘛,又有活?”
“不是活!喜事!”
“...”
陈烨一屁股坐进唯一空着的那张单人沙发里,腿翘上茶几。
马禄昌不知道从哪变出一罐冰红牛,拉开拉环递到他手边。
陈烨接过来灌了一口。
“说。”
秦奋第一个举起手机,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不住。
“来,我给大家念一段儿!”
他清了清嗓子,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朗声读了起来。
“标题——《把镜头放低一点,把人民抬高一些》。”
“正文第一段。”
“文宣总局的那位年轻人,没有把摄像机对准那些有名望有资产有身份有地位的海外华侨,而是对准了华二代、留学生、千千万万在异国他乡讨生活的普通人。”
“一份家书,一个视频,一场家宴。”
“就等你们回来。”
“把想说的话,下进锅里。”
“感动了多少人?”
秦奋念完抬头,一脸与有荣焉。
“这篇是哪家的?”
章为民凑过去看。
“光明网,今早七点发的,已经被转了十几万次了。”
陈烨喝着红牛,没什么反应。
这种评论文章他见多了。
还没等他开口,王强已经站了起来,手机怼到人群面前。
“你那个算什么!来,看我这条!”
他扯着嗓子念。
“改开距今三四十年,还有人依旧直不起身子,扬不起脑袋,总是自卑的在全世界晃荡。”
“当今天,有位年轻人,真切的给我们上了一课。”
“现在的我们,已经能够自信的,把锅架在塞纳河畔,把花椒味飘进高卢鸡最骄傲的展览中心。”
“不用道歉,不用解释,不用小心翼翼。”
“吃你的饭,闭他的嘴。”
王强念完最后一句,自己先乐了。
“这文笔可以啊,哪家写的?”
“参考消息。”
“参考消息都下场了?”
刘志峰抢过去看,“这排面...”
陈烨依旧没什么表情,仰头又灌了口红牛。
这帮人大老远飞过来帮他炒了一晚上的菜,乐呵很正常。
但这些评论文章说到底也就那样,热度过了就没人记得了。
他正准备开口赶人,让他们回各自房间去——
刘志峰站了起来。
脸绑着。
“你们那些都算不了什么。”
刘志峰扫了一圈所有人。
“来看这条。”
“人报。”
“刚才发的。”
客厅里的声音矮了一截。
黄强刚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
秦奋收起手机,坐直了。
刘志峰把手机举在面前,念出标题。
“文宣总局,来了个年轻人。”
十个字。
没有定语,没有修饰,连个感叹号都没有。
但这十个字一出来。
没人说话了。
黄强把茶杯搁回茶几上,喉头动了一下。
秦奋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手指收得很紧。
章为民和王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同一个意思——
这事儿,大了。
沙发角落里。
张磊手里的纸杯捏变了形都没察觉。
耗子左看右看,满脸困惑。
这帮大人物刚才还叽叽喳喳跟菜市场似的,怎么忽然全哑了?
不就是一篇文章吗?
“那个...”耗子压低声音凑到张磊耳边,“人报是什么?很厉害?”
张磊在国内待过几年,比耗子懂点。
他声音更低。
“人、民、日、报。”
“哦。”
耗子点头,“就是官媒嘛,发篇夸人的文章,至于这么紧张?”
张磊摇头。
“不一样。”
“你不懂,这种规格的评论...一般人拿不到。”
“什么规格?”
张磊想了想,找个耗子能理解的比喻。
“就好比...高卢鸡总统亲自给你的餐厅写了个点评。”
“...那确实牛逼。”
耗子挠了挠头,又看向沙发中间那个穿着皱巴巴T恤、拖鞋翘着二郎腿喝红牛的年轻人。
陈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红牛罐子举在嘴边,没放下来,也没喝。
就那么举着。
过了五六秒。
他把红牛罐放在茶几上,“啪”的一声。
“行了,知道了。”
黄强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小陈司长!这可是人报啊!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们可以回去跟单位交差了。”
陈烨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行了散,我还没洗脸呢。”
“哎别走啊——”
陈烨已经拖着拖鞋往卫生间走了。
马禄昌在后面急得直跺脚,但也不敢追进卫生间。
客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黄强压着声音跟秦奋嘀咕。
“这规格...咱们回去以后,是不是得重新评估一下跟小陈司长的关系?”
“你现在才想?晚了。”
秦奋翻了个白眼,“我从昨天看见那位蹲在地上扒饭的时候就想明白了。”
“嘘——”刘志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往张磊和耗子那边看了一眼。
两个年轻人还坐在角落,面面相觑。
耗子拽了拽张磊的袖子。
“哎,他们说''那位'',是哪位?”
张磊摇头。
“不知道。”
“就昨天晚上,你不是说有几辆黑色轿车来了吗?”
“对,来了几个穿便装的人,看着挺普通的。”
张磊回忆了一下,“有个中年大叔还让我给他舀了碗回锅肉来着。”
耗子直起腰。
“等会儿——”
他扭头看向还在嘀咕的几位主任。
“那个...黄主任。”
黄强回头。
“嗯?”
“你们刚才说的''那位''...”耗子咽了口唾沫,“是谁?”
黄强看了看刘志峰,又看了看秦奋。
几个人的表情很微妙。
最后还是章为民开了口,语气很平。
“就是昨天蹲在你们旁边吃饭的那位。”
耗子愣了两秒。
“昨晚蹲我旁边的?”
他脑子里快速回放。
昨天傍晚,流水席最热闹的时候,广场上人挤人,座位早没了。
他记得有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人,蹲在长条桌边上,纸碗搁膝盖上,吃得很香。
旁边那个外卖小伙还跟人家聊了两句,叫人家“大叔”。
那个中年人...
耗子转头看张磊。
张磊脸上的血色尽褪。
“等...你说让我舀回锅肉的那个...”
“对,我还问他要大份小份。”
张磊声音有点发飘,“他说大份。”
耗子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们的意思是——”
“我昨晚舀饭的那位——”
“蹲在地上吃回锅肉的那个大叔——”
黄强没接话。
秦奋没接话。
刘志峰没接话。
没有一个人点头,也没有一个人摇头。
但所有人的沉默,比什么回答都清楚。
耗子两条腿发软,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张磊已经彻底傻了。
他想起来了。
昨天傍晚,那个中年人站在锅台前,问“那个是什么”。
他头也没抬,喊了句“回锅肉!正宗西南回锅肉!二荆条辣椒配蒜苗!要不要来一份!”
还问人家要大份小份。
还说“筷子那边拿,小心烫”。
张磊的手开始抖。
茶杯里的碧螺春洒出来一截,烫在手背上他都没反应。
“我...我跟他说小心烫...”
耗子扭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同时闭上了嘴。
客厅里又安静了。
黄强端起茶喝了一口,打破沉默。
“行了,这事烂肚子里,出了这个门谁都别提。”
几个主任齐点头。
这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
陈烨拿毛巾擦着脸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拖鞋啪嗒啪嗒响。
他扫了一眼客厅里所有人的表情。
黄强喝茶,秦奋看手机,王强翻报纸,章为民和刘志峰聊天气。
张磊和耗子像两根木桩子钉在椅子上,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陈烨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你俩怎么了?见鬼了?”
耗子嘴唇哆嗦了两下。
“没...没事陈哥。”
“就是茶有点烫。”
张磊赶紧补了一句,低头灌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碧螺春。
陈烨没追问。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
巴黎午后的阳光刺进来,落在地毯上一条亮带。
“马禄昌。”
胖子从厨房方向蹿出来,手里还端着个盘子,上面放了两片吐司和一小碟黄油。
“账号现在多少了?”
“三百四十二万!还在涨!”
陈烨接过吐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M6那边的采访播了没?”
“播了!今早八点的晨间新闻,耗子那段放了将近四分钟。”
马禄昌放下盘子掏手机,“播出以后他们官网的回放点击量也起来了,高卢鸡本地舆论现在基本一边倒。”
陈烨又咬了口吐司。
“皮埃尔呢?”
“缩了。”
“账号停更,餐厅今天没开门,助手的朋友圈也设了三天可见。”
“文化交流委员会?”
“今早发了那份切割声明,撤销皮埃尔所有头衔,强调属于个人行为,跟官方无关。”
陈烨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
“那克劳德呢?”
马禄昌翻了翻手机。
“没动静。”
“声明是委员会的官方账号发的,克劳德个人没表态。”
陈烨嚼着吐司,眼睛眯了一下。
“他不表态才有意思。”
“什么意思?”
“切割皮埃尔是止损,但克劳德自己干不干净,那是另一回事。”
陈烨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回沙发坐下。
“算了,这个先不管。”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
“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马禄昌翻出行程表。
“下午三点,刘主任那边安排了个简短的内部总结会,就在酒店会议室,半小时就完。”
“晚上呢?”
“晚上...没了。”
“那就摸鱼。”
陈烨往沙发里一靠,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你们该回去回,该睡觉睡觉。”
他摆了摆手,驱赶客厅里这帮人。
“等有活了再叫你们。”
黄强几个人识趣,纷纷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奋回头看了一眼。
陈烨已经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红牛罐还攥在手里,人已经半睡半醒了。
秦奋摇了摇头,小声跟黄强说了句。
“这哥们儿心是真大。”
“人报点名了还能睡着。”
黄强压低声音回他。
“人家配。”
门带上了。
客厅终于安静下来。